天穹深处,大道伟力交错崩绝。
玄元琮鼎引动辽阔地脉,玄黄之气如岳凌空倾轧,将万里沧澜砸得逆流倒卷;星图翻卷,亿万星斗神辉化作暴雨,亦将那妖煞风暴生生磨碎;青冥重剑更斩碎三千丈炽烈火羽,于极东长空犁开一道久久难合的渊壑。
每一团自无极天迸发的滔天道威,都引得万方界域轰然震颤,光斑如瀑布泼洒,把暗沉寰宇烧得一片通明。
妖王狂吼,道音撼世。
翻腾黑水同滔天烈火将天穹扯成碎片,极光崩飞,苍茫界壁不断隆隆塌陷,山川江河随之起伏改道,万里外的海潮更被激起万丈狂澜……
……
太亘山
重峦叠嶂,峰刃如戟。
人皇行宫深卧于主脉山巅,整座宫阙以青铜混合深海玄精铸造而成,历经千年风霜侵蚀,铜绿斑驳,透着镇压八荒的厚重肃穆。
大殿高逾千丈,千百道盘龙巨柱直抵穹顶,柱身雕凿的古老人族狩猎、筑城、祭天的图景,在摇曳昏黄的烛火中起伏交错。
而宫内空旷无声,唯有几座铜雀灯台上的长明灯芯发出毕剥轻响,腾起缕缕青烟,消散在冰凉坚硬的殿砖上方。
大殿尽头,白玉阶梯直通高台。
其上设有一方宽大皇椅,通体以金煞玄金铸就,龙首昂扬,两臂搭手已被磨得光亮平滑,更坐着一道身影。
其身着玄底滚金龙袍,宽大袖口垂落在膝头,遮住了那干瘪消瘦的十指。
头戴平天冠,十二旒白玉珠帘静静垂挂,遮蔽了大半面庞,唯见下颌处花白胡须整齐垂至胸口。
其法身之内,澎湃无俦的道力如深渊海啸般暗中激荡,沉凝浩大,足以媲美玄丹十转极境大修士。
只是,这具雄浑法身却始终透着一股行将朽木的灰败,周身不见半分冲霄战意,只有沉沉暮气顺着周身流淌,同整座冰凉空荡的青铜行宫融为一体。
其也正是隆兴人皇:赵容闳。
自其父昊明人皇赵清传位于他,已历八百余载春秋。
八百年岁月,对于寿元有限的玄丹修士而言,已然走到了大限门槛。
即便延寿续命,如今其体内道基也腐朽,命火如风中残烛,纵有神药延生,也不过是在数十年与百年之间苟延残喘。
人道特殊,万民汇聚,气运虽盛,却也最消磨大道寿数。
再加上自赵天君陨落以来,赵氏皇朝威望大减,宗门林立,强族环伺,诸方仙门世家各自为主,无极天更有天君俯瞰人间,这位坐在帝位上的共主,实则早已成了天下名义上的泥塑木雕。
赵容闳没有动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其目光穿过十二旒珠帘的缝隙,掠过空荡大殿门扉,遥遥望向极东苍穹那场动荡寰宇的惨烈搏杀。
万丈极光映入其浑浊瞳仁,激不起半点涟漪。
“抢吧……争吧……”
干瘪的唇齿微启,吐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喃,声音沙哑干枯,在死寂大殿内荡开细微回音。
尊王陨落,万族喋血,天君提头搏命,这等足以改换苍茫格局的动荡,在其眼中,也仿佛只是戏台上一出吵闹的折子戏。
赵容闳收回目光,头颅微微后仰,靠在冰硬的龙椅靠背上,仰起脖颈。
在大殿正上方,那浩瀚穹顶也并非砖石,而是一片奔涌咆哮的金煌洪流!
洪流无始无终,横贯大殿虚空,内里无数凡人劳作、兵卒厮杀、老妪织布、学童诵读的虚影生灭不息,滚滚红尘气冲刷交织,汇聚成人境亿万生灵的念想祈愿。
人道洪流!
洪流翻涌澎湃,金色浪涛拍击虚空,卷起无量理性光辉。
赵容闳定定凝视着这片狂澜,眼眸深处涌现出难以言喻的倦怠与自嘲。
“父皇……”
其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已久的呼唤,身躯微微颤栗起来,宽大龙袍随之抖动。
“八百多年了。”
“孩儿谨遵您的旨意,不争、不显、不夺。”
“周庭势大,孩儿便由得他们去拓疆立规;太玄求道,孩儿便下旨让他们引灵脉辟福地,封正王侯;南霄好杀,孩儿便任其弟子执剑横行……八百年里,孩儿没动过一兵一卒,没同任何一方道统相争过脸面。”
两行清泪自眼眶滑落,顺着干瘪凹陷的面颊淌下,打湿那黄袍衣襟。
“孩儿虽中庸无能,资质平平,却也未曾丢了这天下共主的威严,更未曾让人道断绝半分。”
“孩儿……守住了。”
声音回荡在青铜梁柱之间,带着无穷委屈,又似是行将就木的释然。
可这释然仅仅持续了数息,赵容闳神情骤然扭曲,眼底浮现出一抹无法遏制的迷茫。
其猛地自龙椅上直起脊背,双手撑着冰冷刺骨的扶手,平天冠上珠帘乱颤,发出清脆杂乱的撞击声。
“可是父皇……接下去,孩儿该怎么办?!”
其仰起头颅,对着头顶翻腾的金煌洪流发出疯癫质问,枯瘦面容抽搐,眼珠布满血丝。
“孩儿寿元无多,大限就在眼前!”
“孩儿扛不动了,真的扛不动了……”
癫痴呢喃中,赵容闳颤巍巍抬起干枯右臂,虚虚抓向那奔涌不息的金色长河。
轰隆!
似乎被其心绪牵引,头顶的人道洪流剧烈翻涌起来。
金色浪涛撞击虚空,浩瀚汪洋深处,隐约显化出几道耸立天地的恢宏道柱轮廓。
定睛望去,那道柱好似有四方之数,矗立在洪流四角,支撑着人道理性不散;又依稀能看到第五道虚影立于中央,若隐若现。
然而,这一方方道柱皆模糊不清。
柱身更是残缺破损般,边缘更犹如被狂风啃噬的残垣断壁,既无玄奥理性流转交汇,亦无镇压万世的凝实威严,虚幻得宛如水底月影,轻轻一触便会溃散无形。
分支缺失,大道不全。
这承载人族亿万苍生念想的人道,即便演世一千七百载,却时至今日,也依旧未曾完整一道。
空有吞吐寰宇的磅礴气象,内里却空缺不全,根本无法凝炼出真正的大道果位,更无法成就庇护族群的通玄尊王。
八百年来,赵容闳日夜坐在这龙椅之上,借这人道洪流洗练身魂,修至十转极境巅峰。
可越往前走,他便越绝望。
这条长河根本没有尽头,更没有通天阶梯,就如同一条锁链,将他死死绑在这具空壳皇位上,直至耗尽最后一滴寿元。
“没有路……根本没有路啊!”
赵容闳收回手臂,十指深深抓入乱发,平天冠歪斜在一侧。
“人道不立,我、往后子孙皆是冢中枯骨!”
狂乱嘶吼在大殿内回旋冲撞,可那浩瀚的金煌洪流依旧只是沉默奔流,亿万生灵虚影在金光中麻木地生老病死,理性的浪花起起落落,并未因这位帝王崩溃而泛起半分怜悯。
死寂再度袭来,宽阔无垠的大殿内,烛火在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阴风中剧烈晃动,光影斑驳交错。
赵容闳瘫软在皇椅正中,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头颅低垂,花白须发散乱披在肩头。
其气息再度沉寂下去,浑身血肉仿佛在瞬息间被抽干,如同一具披着皇袍的枯骨,僵坐在高台绝巅,毫无生气。
唯有头顶那片人道洪流,依然在无声无息地翻涌动荡。
而在那奔腾不息的金煌浪涛极深处,冥冥之中,又仿佛有一双伟岸无情的眸子,穿透无穷大道理性,正默默注视着皇椅上苟延残喘的垂暮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