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豪车天桥与学区房洞穴
门后传来的第一声,不是鬼叫。
是引擎轰鸣。
轰——
嗡——
炸街那种。
声音从前方灌过来,礼铁祝脑瓜仁都跟着震。
他刚从朋友圈广场出来,耳朵里还残着“叮咚叮咚”的手机提示音。
现在好了。
提示音没了。
换成豪车油门。
这魔窟还挺懂升级。
上一关扎心。
这一关炸耳朵。
礼铁祝揉了揉太阳穴,骂道:“这动静,搁小区楼下半夜响一声,物业群能直接干到明早六点。”
商大灰认真问:“俺能砸车不?”
礼铁祝看他一眼:“先别急。万一砸完让咱赔呢?这地方一看就不像讲保险理赔的。”
龚赞戴着精准墨镜,立刻来了精神。
“我看看有没有弱点。”
他扶正镜框,盯着前方。
片刻后,他严肃开口:“前面有桥。”
众人沉默。
沈狐冷冷道:“你不用墨镜也能看见。”
龚赞赶紧补充:“桥上有车。”
沈狐:“也能看见。”
龚赞急了:“车挺贵。”
礼铁祝拍了拍他肩膀:“赞哥,你这墨镜现在最大的作用,是把废话说得很有科技感。”
龚赞委屈:“我哥刚走,你们不能老打击遗属。”
沈狐淡淡道:“你再把遗属当免死金牌,我让你成为优秀遗属代表。”
龚赞当场缩脖。
礼铁祝笑了一下。
笑完,胸口又空了一下。
他现在经常这样。
前一秒还能贫。
下一秒就闷得慌。
龚卫走了以后,队伍里的玩笑还在,可每一句都少了点东西。
像一桌人还坐着。
偏偏最能闹腾那个位置空了。
众人往前走。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天桥。
不。
准确说,是一座豪车天桥。
桥身悬在半空,通体由发光车标、贷款合同、购车发票和宣传海报拼成。
桥两侧,停满了车。
跑车。
越野。
商务车。
大G。
宾利。
劳斯。
法拉利。
还有一些礼铁祝叫不上名字,只知道看一眼就得想想自己银行卡余额够不够买车钥匙套的玩意儿。
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一个幻影。
有老同学。
有亲戚。
有前同事。
有邻居。
甚至还有几个礼铁祝早忘了名字的熟人。
这些人穿得人模狗样。
笑得比车灯还晃眼。
一个老同学靠在豪车门边,手里转着钥匙。
“铁祝啊。”
“好久不见。”
“你现在还开网约车呢?”
礼铁祝脚步一顿。
来了。
熟悉的味儿。
东北冬天楼道里冻白菜混旧鞋的味儿。
躲都躲不开。
另一个幻影笑眯眯道:“男人嘛,得有辆像样的车。”
“车不只是交通工具。”
“是身份。”
“是面子。”
“是女人和孩子的安全感。”
礼铁祝眉毛一跳。
安全感。
这词一出来,他就想把天桥栏杆掰下来当苍蝇拍。
又一个亲戚幻影凑上来。
“铁祝啊,你都这岁数了。”
“咋还开那破车?”
“你女儿以后长大了,同学家里都是豪车接送。”
“她会不会嫌你丢人啊?”
这句话不大。
但准。
钉在礼铁祝心口。
他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周围的豪车同时亮灯。
车灯照过来,白得刺眼。
桥面上浮出一行字。
第二关:豪车天桥。
规则:越在意别人眼光,车辆威压越重。
提示:男人没有像样的车,谈什么尊严?
礼铁祝看完,直接乐了。
“尊严?”
“我尊严要是靠车撑着,那我下车买煎饼果子的时候,尊严是不是还得双闪等我?”
商大灰挠头:“啥叫双闪?”
礼铁祝摆摆手:“就是车说它也很慌。”
黄北北小声道:“可是车真的能代表身份呀。我家有时候出门,要看场合换车。”
礼铁祝看她:“北北女神,你别说了。”
黄北北委屈:“我说错了吗?”
礼铁祝叹气:“你没说错。就是你这话像拿燕窝汤泡大饼,听着就让穷人血糖不稳定。”
黄北北赶紧捂嘴。
她是真单纯。
单纯到有钱都像天然灾害。
不是故意伤人。
但一张嘴,就容易让人想起物种差异。
众人刚上桥。
轰!
一辆黑色豪车幻影猛地启动。
车头对准礼铁祝。
车灯里出现他那辆破网约车。
灰扑扑。
旧。
车门边角掉漆。
方向盘套磨得起皮。
后座脚垫还有一块洗不掉的饮料印子。
系统给它打了个红色标签。
低端谋生工具。
礼铁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低端。
谋生。
工具。
六个字,把一个男人半辈子的奔波,压成一个冷冰冰的评语。
他想起许多个凌晨。
城市还没醒。
他坐在车里,手里捧着便利店买的关东煮。
汤是热的。
丸子是便宜的。
他一边吃,一边盯着手机派单。
有时候等不到单,就趴在方向盘上眯十分钟。
冬天玻璃结霜。
夏天座椅发烫。
春秋两季堵车堵得人怀疑人生。
那辆车确实破。
破到朋友坐一次,都得调侃一句:“你这车有年头了吧?是不是跟你一起上的小学?”
可那车也陪他跑过一条条夜路。
载过醉酒骂人的乘客。
载过赶火车急得哭的姑娘。
载过抱孩子去医院的母亲。
也载过他自己的女儿。
后座里,那道幻影慢慢亮了。
小小的女儿坐在那里。
穿着校服。
书包比人还大。
她放学累了,歪在后座睡着。
脸贴着车窗。
嘴角还有一点口水。
手里攥着一张画。
画上,是一辆歪歪扭扭的车。
旁边写着:“爸爸开车最厉害。”
礼铁祝忽然不骂了。
风从天桥上吹过。
车灯晃了一下。
他盯着那辆破车,声音低了下去。
“破是破。”
“可它没把我扔半路上。”
众人安静下来。
礼铁祝走过去。
那些豪车幻影还在轰油门。
老同学还在笑。
亲戚还在问:“你不想给孩子更好的吗?”
礼铁祝低头看着破车后座里的女儿幻影。
“想。”
“我当然想。”
“我想给她大房子。”
“想给她好车。”
“想让她去她喜欢的兴趣班。”
“想让她在同学面前,不用因为家里没钱而把头低下。”
他说着,眼眶有点红。
“可我也是第一次当爹。”
“没人教我。”
“生活也没发说明书。”
“我一边跑车,一边还房贷,一边哄孩子,一边怕老婆身体不好。”
“我已经跑得跟外卖骑手追红绿灯似的了。”
“你们还问我,为啥没开上豪车?”
他抬头,看着那些幻影。
“咋的?”
“我腿短啊?”
“我不努力啊?”
“还是我祖坟没装涡轮增压啊?”
有几个幻影笑容僵住。
系统声音响起。
检测到自我辩解。
豪车威压增强。
轰!
两侧豪车同时启动。
无数车轮碾过桥面。
桥面开始向下塌陷。
贷款合同从桥缝里钻出来,缠住礼铁祝的脚踝。
购车发票贴上他的后背。
车灯照在净化之衣上,烧出一片片灰痕。
每一辆车都在逼他低头。
你不行。
你混得差。
你给不了家人安全感。
你不配体面。
礼铁祝肩膀一沉。
那感觉太熟了。
每个月账单日就是这味儿。
短信一响,心脏先停半拍。
银行扣款成功,心脏扣款失败。
商大灰怒吼一声,抡起开山神斧就要劈车。
礼铁祝伸手拦住他。
“大灰,别砸。”
商大灰红着眼:“它欺负你!”
礼铁祝摇头。
“它不是欺负我。”
“它欺负所有开不起豪车,还得硬着头皮活下去的人。”
沈狐握紧打魔之鞭:“那更该抽。”
礼铁祝笑了笑:“抽是要抽。”
“但得抽对地方。”
他说完,抬脚走向自己的破车幻影。
豪车的灯越来越亮。
一个老同学幻影站出来。
“铁祝,别嘴硬了。”
“你心里就是羡慕。”
“你要是不羡慕,为什么这么生气?”
礼铁祝停住。
这话也扎。
羡慕吗?
当然羡慕。
谁不想坐进宽敞舒服的车里?
谁不想一脚油门出去,别人都多看两眼?
谁不想让家人不被风吹雨淋?
羡慕不是罪。
拿羡慕羞辱自己,才是坑。
礼铁祝咬了咬牙。
“我羡慕。”
幻影笑了。
系统提示:承认差距,攀比值上升。
礼铁祝却继续说:“但我羡慕,不等于我这破车就没价值。”
“你车贵,是你的事。”
“我车旧,是我的事。”
“你车能带你去宴会。”
“我车也能带我女儿去医院。”
“你车停在酒店门口有面子。”
“我车停在学校门口,我闺女照样能跑出来喊我爸。”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破车引擎盖。
“车这玩意儿,本来就是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
“后来它被人塞进太多东西。”
“身份。”
“面子。”
“婚恋价值。”
“朋友圈点赞。”
“塞到最后,车都累了。”
“你说它一个铁壳子,招谁惹谁了?”
龚赞听得认真。
然后小声问:“那我以后要是有豪车,沈狐妹妹会不会多看我两眼?”
沈狐:“会。”
龚赞眼睛一亮。
沈狐冷冷补充:“看你是不是偷的。”
龚赞:“……”
礼铁祝差点笑场。
桥上的威压却在这一刻松了一点。
井星看着豪车幻影,开口道:“器物本无高下。”
“人心把虚荣压上去,器物便成了锁。”
“车可载人,亦可压人。”
“区别不在车。”
“在你把方向盘交给了谁。”
礼铁祝看他:“井星大哥,你这话能印车贴上。”
井星认真点头:“可。”
礼铁祝:“算了,交警可能看完也悟道,路口更堵。”
井星闭嘴。
礼铁祝拔出克制之刃。
他没有砍豪车。
也没有砍幻影。
他一刀斩向那行红色标签。
低端谋生工具。
咔嚓!
标签碎了。
破车幻影轻轻一震。
后座里,女儿的睡脸变得更清楚。
她梦里不知道遇见什么开心事,嘴角弯了一下。
礼铁祝眼泪差点下来。
他赶紧仰头。
“风大。”
商大灰立刻说:“这桥上是有风。”
礼铁祝回头瞪他:“你现在学聪明了?”
商大灰点头:“俺怕挨骂。”
众人笑了一下。
下一秒,整座豪车天桥开始崩塌。
那些豪车一辆辆熄火。
车标掉落。
车灯暗下。
老同学、亲戚、邻居的幻影化成烟。
最后只剩那辆破网约车。
它停在桥中央。
旧。
小。
不体面。
但车灯亮着。
礼铁祝走过去。
车窗降下。
女儿幻影在后座冲他摆手。
“爸爸。”
“你开车最厉害。”
礼铁祝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手穿过了光。
幻影散了。
桥也彻底塌了。
众人脚下一空。
但没有坠落。
一阵柔和灯光托住他们,把他们送到下一片区域。
那里阴冷潮湿。
像地下车库。
也像烂尾楼深处。
墙上贴满了房产广告。
学区房。
重点小学。
名校资源。
一步到位。
总价不高。
首付只要掏空六个钱包。
礼铁祝刚站稳,抬头一看,脸直接绿了。
“不是。”
“车刚过去,房又来了?”
“这魔窟是真懂中年男人死穴。”
前方是一座洞穴。
洞穴入口用无数房产证拼成。
红本本密密麻麻。
看着喜庆,实际全是账。
洞口上方写着:
第三关:学区房洞穴。
温馨提示: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
礼铁祝看见这句,太阳穴突突跳。
“又起跑线。”
“这玩意儿到底谁发明的?”
“孩子才几岁,就被安排进人生赛道了。”
“咋的,人生是奥运会啊?”
“那我闺女要是想在路边看蚂蚁搬家,是不是属于违规停赛?”
黄北北小声道:“我小时候也有很多课。”
“钢琴。”
“舞蹈。”
“英语。”
“礼仪。”
“马术。”
“茶艺。”
“还有一个叫儿童财富思维。”
礼铁祝震惊:“儿童财富思维?”
黄北北点头:“老师教我们怎么配置资产。”
商大灰挠头:“俺小时候配置过猪食。”
礼铁祝拍手:“你看,这就是城乡教育差距。”
“人家配置资产。”
“你配置猪食。”
“但从实用角度讲,你那个更能保命。”
黄北北想了想,居然认真点头:“猪确实能吃。”
沈狐扶额。
龚赞凑到沈狐旁边:“狐妹妹,我小时候也学过才艺。”
沈狐眼皮都没抬:“学什么?”
龚赞骄傲道:“装死。”
沈狐:“……”
龚赞补充:“猎人来了,我往地上一倒,老像了。”
沈狐冷冷道:“你现在也可以表演。”
龚赞立刻闭嘴。
礼铁祝本来心里堵得厉害,被他俩这么一打岔,勉强喘了口气。
众人走进洞穴。
里面不是普通山洞。
而是一条无尽的售楼走廊。
两侧全是样板间。
每一间都灯火通明。
墙上挂着孩子奖状。
书架摆满奥数题、英语原版书、钢琴证书、机器人奖杯。
幻影家长们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焦虑和优越混合出来的表情。
那表情礼铁祝太熟悉了。
家长群里常见。
表面说“我们家孩子也一般”。
转头甩出十二张奖状照片。
一般。
一般到能让别人家长当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养仙人掌。
走廊里响起无数声音。
“不能输在起跑线。”
“你买不起学区房,就是耽误孩子。”
“孟母三迁,你连一迁都不肯?”
“别人家孩子已经钢琴八级了。”
“别人家孩子英语能和外教聊天。”
“别人家孩子寒假去欧洲游学。”
“你家孩子呢?”
“还在小区楼下踩水坑?”
礼铁祝脚步停住。
小区楼下。
踩水坑。
他脑子里一下跳出那个下午。
下雨后,小区地面全是水。
他本来想带女儿回家。
女儿却拽着他裤腿,指着一个水坑,眼睛亮得不得了。
“爸,我能踩一下吗?”
礼铁祝当时看了看她的新鞋。
不新。
但刚洗干净。
他犹豫两秒。
然后说:“踩。”
女儿一脚踩下去。
水花炸起来。
溅了他一裤腿。
她笑得跟中了大奖一样。
后来两个人都踩疯了。
妻子站在楼道口骂他们:“你俩是不是有病?”
礼铁祝抱着湿透的女儿往家跑。
女儿趴在他肩膀上,搂着他的脖子喊:“爸爸,再来一次!”
那天没有钢琴。
没有奥数。
没有外教。
没有朋友圈九宫格。
只有水坑。
笑声。
湿鞋。
还有回家后被妻子一顿骂。
礼铁祝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热。
洞穴里的声音继续逼近。
“快乐有什么用?”
“将来升学看快乐吗?”
“中考看你踩过多少水坑吗?”
“高考看你爸陪你玩没玩过吗?”
“社会很残酷。”
“你现在不给孩子铺路,孩子以后就会怪你。”
“你买不起好学区,就是父母失职。”
父母失职。
这四个字砸下来。
礼铁祝脸色白了一瞬。
他不怕别人骂他穷。
穷这玩意儿,骂不骂都在那。
东北冬天的路面,滑得明明白白。
你承不承认,它都能让你摔一屁股墩。
但他怕女儿受委屈。
怕她因为自己没本事,被世界多刮几刀。
更怕某天女儿长大了,低声说一句:
爸,你当年要是再厉害点就好了。
这念头一出来。
洞穴墙壁上的房产证全亮了。
每一本红本都张开了口。
嘲笑他。
教育他。
审判他。
系统声音响起。
检测到父母愧疚。
学区房压力增强。
轰隆!
洞穴地面开始下沉。
四面墙壁向内挤压。
样板间变成牢笼。
无数书桌、奖状、补习班报名表飞出,像雪片一样砸向众人。
黄北北被一张“高端少儿金融启蒙课”糊脸上,吓得直蹦。
“哎呀妈呀,这纸还会打人!”
商大灰抓起一叠奥数卷子,看了一眼。
整个人瞳孔地震。
“这是啥?”
“字俺都认识。”
“连一起咋像邪咒?”
商燕燕冷静地接过看了看:“确实挺邪。正常成年人也不该在周末早上八点做这个。”
沈狐一鞭抽碎飞来的报名表。
“这些东西攻击心智。”
“别让它贴身。”
龚赞戴着墨镜乱看,忽然大喊:“我发现弱点了!”
礼铁祝精神一振:“哪儿?”
龚赞指着一面墙:“那套房单价最高!”
礼铁祝:“……”
沈狐:“……”
龚赞:“贵的肯定是boSS!”
礼铁祝咬牙:“赞哥,你这思路太房地产中介了。”
下一秒,那面墙真的冲了过来。
众人:“……”
龚赞瞬间挺胸:“你们看!我有用!”
沈狐一鞭子把墙抽裂:“闭嘴,别骄傲。”
房产证墙越来越近。
礼铁祝被逼到一间样板房前。
里面坐着一个幻影。
是他女儿。
长大了一点。
穿着校服。
低着头。
旁边站着一群同学幻影。
“你家不是学区房吧?”
“你爸开什么车呀?”
“你怎么没学钢琴?”
“你假期去哪儿玩了?”
“你爸妈是不是不重视你?”
女儿幻影低着头。
不说话。
礼铁祝心口被攥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现实里,这种问题并不假。
孩子的世界也有比较。
甚至更直接。
大人比较,还会包装一下。
孩子比较,往往就一句话。
“我家有。”
“你家没有。”
简单。
也疼。
礼铁祝抬脚想冲进去。
却被一根根“房贷锁链”缠住脚踝。
锁链上写着:
首付。
月供。
贷款年限。
择校费。
补课费。
兴趣班。
家长资源。
每一个字都沉。
礼铁祝咬牙。
胜利之剑在手里冒火。
他想砍。
但越用力,锁链越紧。
系统冷冷提示:
愧疚无法靠愤怒解决。
请继续购买。
礼铁祝气得笑出声。
“购买你大爷。”
“你这话术跟卖课的一模一样。”
“先说你不配当爹,再告诉你现在报名还来得及。”
井星走到他身边。
星光扇轻轻一展。
微弱星光落在锁链上。
没能斩断。
但让礼铁祝喘了一口气。
井星道:“祝子。”
“父母之爱,最容易被恐惧绑架。”
礼铁祝没好气:“你说点我听得懂的。”
井星看着样板房里的孩子幻影。
“你怕她输。”
“所以别人便能卖给你赢。”
礼铁祝怔住。
井星继续道:“起跑线是个厉害词。”
“它让父母以为,人生是一场短跑。”
“落后一步,便永远落后。”
“可人生不是百米。”
“它是一条长路。”
“有人先坐车。”
“有人先走路。”
“有人前半段快,后半段崴脚。”
“有人慢慢走,却一直没停。”
“孩子真正需要的,不一定是最贵的起点。”
“而是有人陪她走一段。”
礼铁祝看向幻影里的女儿。
那些同学还在问。
“你爸给你买了什么?”
“你爸带你去哪里了?”
“你爸能帮你什么?”
女儿幻影忽然抬头。
眼睛红红的。
小声说:“我爸陪我踩过水坑。”
周围幻影哄笑。
“踩水坑算什么?”
“幼稚。”
“不值钱。”
“又不能加分。”
礼铁祝眼睛一下红了。
他想起那双湿透的小鞋。
想起妻子骂人的声音。
想起女儿笑得喘不上气。
不值钱吗?
确实不值钱。
连朋友圈高端文案都配不上。
可那一天,他女儿是真高兴。
礼铁祝抬头,看着那些逼近的房产证墙。
声音发哑,却越来越稳。
“老子是买不起顶级学区房。”
“老子也没本事让孩子一出生就站在领奖台旁边。”
“我闺女想学钢琴,我可能得算半天钱。”
“她想出去旅游,我可能只能先带她去附近公园。”
“她说同学有啥啥啥,我心里也酸。”
“酸得跟喝了一瓶陈醋,还得假装自己养生。”
他停了一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老子能教她一件事。”
“别瞧不起买不起学区房的人。”
“别因为别人鞋子便宜,就觉得别人不配走路。”
“别因为别人爸妈普通,就觉得别人家没爱。”
“别把人的价值,量成房价一平米多少钱。”
“更别拿父母的拼命,当自己攀比的筹码。”
他抬起克制之刃。
火光照亮他疲惫的脸。
不帅。
不体面。
眼角还带着泪。
可他站在那儿,没退。
“我给不了她最贵的路。”
“但我能陪她走一段。”
“我不敢保证她以后不吃苦。”
“但我能告诉她,吃苦不是丢人。”
“我不敢保证她赢过所有人。”
“但我能教她,别用别人输,证明自己赢。”
轰!
克制之刃落下。
房贷锁链断了一根。
紧接着。
第二根。
第三根。
无数锁链碎裂。
样板房里的女儿幻影抬起头。
她冲礼铁祝笑。
还是小时候那样。
牙没长齐。
眼睛亮。
“爸爸。”
“那下次下雨,我们还踩水坑吗?”
礼铁祝终于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
他笑着骂:“踩。”
“使劲踩。”
“鞋湿了爸给你刷。”
“你妈骂咱俩,爸替你扛。”
幻影笑得更亮。
然后化成一片温暖的光。
洞穴剧烈震动。
墙上的房产证一本本脱落。
样板间崩塌。
补习班广告烧成灰。
那些家长幻影开始扭曲。
有的嘶吼。
“没有资源,孩子怎么成功?”
有的尖叫。
“你这是不负责任!”
有的冷笑。
“等她长大了,会怪你的!”
礼铁祝抹了把眼泪。
“她以后真怨我,我听她说。”
“但我不能现在就拿恐惧,把她塞进一个自己都喘不过气的笼子。”
“我会努力。”
“我会赚钱。”
“我会尽量给她好的。”
“但我不能为了证明我是好爹,把她童年卷成加班表。”
“孩子不是项目。”
“不是KpI。”
“不是朋友圈素材。”
“她是人。”
“一个会笑、会哭、会想踩水坑的小人。”
洞穴深处传来碎裂声。
井星看着礼铁祝,眼神很静。
“父母最难的,不是给孩子所有。”
“是承认自己给不了所有,却仍不放弃爱。”
礼铁祝苦笑:“井星大哥,你这句话挺要命。”
井星道:“真话多半要命。”
礼铁祝点头:“确实。假话一般都包装精美,还能分期付款。”
黄北北眼睛红红地走过来。
“乖地马。”
“我以前觉得我妈妈什么都能给我。”
“可我现在才知道。”
“她可能也累。”
“她给我买很多东西,是不是也怕我觉得他不够爱我?”
礼铁祝看着她。
这个千金大小姐,平时像含着糖长大的小动物。
现在眼里有了点疼。
礼铁祝轻声道:“北北女神。”
“有钱人也怕孩子不开心。”
“穷人也怕。”
“区别就是,有钱人怕的时候,能买个大的。”
“穷人怕的时候,只能抱一下。”
黄北北鼻子一酸。
“那抱一下是不是也挺好?”
礼铁祝点头。
“挺好。”
“有时候,比大的还好。”
商大灰忽然举手:“俺小时候俺娘没钱,给俺买不起糖。”
“她就把地瓜烤糊一点,说这是甜壳。”
“俺现在还记得。”
礼铁祝笑了。
“你看。”
“人记住的不一定是最贵的。”
“是有人想着法儿,让你甜一下。”
商大灰眼泪汪汪:“俺想俺娘了。”
沈狐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怼。
常青站在一旁,手按着白蛇魔剑。
他的脸色很沉。
礼铁祝知道他想到了常白。
常白一生都在向上爬。
想要更多。
想给自己一个更大的位置。
可最后,他临死前记住的,却是一碗牛肉面。
不是权。
不是钱。
不是别人仰望他的眼神。
是一碗热乎的面。
常青低声道:“我哥若早明白这些,也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礼铁祝拍了拍他肩膀。
“人这玩意儿,谁不是边摔边明白。”
“有的人摔一下就醒。”
“有的人摔到棺材板边上才喊一句,哎呀妈呀,原来地上有坑。”
常青苦笑。
白蛇魔剑轻轻一鸣。
就在众人以为学区房洞穴要彻底崩塌时,前方忽然亮起最后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屋。
没有豪宅。
没有大书房。
没有奖状墙。
只有一张饭桌。
一盏旧灯。
桌上放着一碗热汤。
还有一双小孩子穿过的湿鞋。
系统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警告。
检测到参战者放弃高端教育路径。
判断:低质量养育。
建议:重新选择。
礼铁祝看着那间小屋。
忽然笑了。
“低质量?”
他走过去,端起那碗热汤。
汤是幻影。
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眼睛发酸。
“你们这些破系统,就爱说质量。”
“低质量人生。”
“低质量社交。”
“低质量养育。”
“低质量婚姻。”
“低质量睡眠。”
“啥都能低质量。”
“可人活着,不是产品出厂。”
“谁身上没点瑕疵?”
“谁家里没点鸡毛?”
“谁不是一边崩溃,一边把饭端上桌?”
他回头看向众人。
“咱这一队,按系统看,估计全是残次品。”
“一个没房贷自由的中年司机。”
“一个失去爱人的山神。”
“一个嘴硬心软的狐仙大小姐。”
“一个统计误差的狍子xian?n。”
“一个刚埋了哥哥的白蛇弟弟。”
“还有一帮身上带伤、心里漏风的倒霉蛋。”
龚赞小声说:“祝子,我那个统计误差能不能别老提?”
沈狐:“不能。挺准确。”
龚赞:“……”
礼铁祝笑了笑,眼睛却红着。
“可残次品也能互相扶一把。”
“破碗也能盛热汤。”
“旧灯泡也能照回家的路。”
“这不比你那一平十几万的墙,强多了?”
话音落下。
那碗热汤化成一道暖光,冲向洞穴顶部。
轰!
整个学区房洞穴彻底碎裂。
房产证飞成红色纸屑。
补习班广告化成灰。
样板间的灯全部熄灭。
众人脚下出现一条宽阔的石路。
石路尽头,是下一扇门。
门上没有立刻出现名字。
只有一行淡淡的字:
第二关通过。
第三关通过。
攀比地狱深处开启。
礼铁祝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碗热汤已经没了。
可掌心还留着温度。
他想回家了。
想坐在那张有点晃的餐桌前。
想听妻子唠叨电费又涨了。
想看女儿写作业写到崩溃,铅笔都快被咬成筷子。
想开那辆破车去接她。
想在下雨后,陪她再踩一次水坑。
龚赞凑过来。
“祝子。”
礼铁祝吸了吸鼻子:“咋了?”
龚赞扶着精准墨镜,表情严肃。
“我刚才看见你哭了。”
礼铁祝脸一黑:“你墨镜还有这功能?”
龚赞点头:“高清。”
礼铁祝:“……”
沈狐淡淡道:“他没哭。”
龚赞愣住。
沈狐看向礼铁祝,语气平静。
“风大。”
商大灰赶紧点头:“对,洞里风大。”
黄北北也跟着点头:“对呀对呀,风还热乎呢。”
礼铁祝看着他们。
忽然笑了。
笑得很丑。
也很真。
“行。”
“风大。”
他转身,朝前方那扇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摸了摸净化之衣缺掉的衣角。
那块布还在龚卫墓前。
他又想起龚卫说的话。
别老跟别人比。
狍子别跟鹰比飞。
礼铁祝回头看了一眼龚赞。
龚赞抱着复仇之弓和挑战之矛,站姿还是有点歪。
但比刚进来的时候稳了一点。
礼铁祝在心里说了一句。
卫哥。
你弟弟刚才没跑。
虽然还是挺丢人。
但他真没跑。
风从前方吹来。
礼铁祝嘴角动了动。
“走了。”
“下一关估计更缺德。”
“都把心揣稳点。”
“别让人家两句阴阳怪气,就把咱心掏出来当二手家具卖了。”
众人跟上。
豪车天桥碎在身后。
学区房洞穴暗在脚下。
前方还有更多攀比。
同学会。
颜值商场。
工资电梯。
亲戚饭局。
那些东西不一定拿刀。
但每一样都能把人心割出口子。
礼铁祝握紧胜利之剑。
剑上火光很淡。
不炸裂。
不装逼。
但一直在。
他低声骂了一句:
“别人碗里肉再香,也别忘了自己汤还热。”
“老子今天就端着这碗汤,陪你们这破地狱慢慢熬。”
门开了。
新的光刺进来。
众人走了进去。
身后的洞穴彻底安静。
那双湿鞋留在旧灯下。
像一个普通父亲,曾经给过孩子最便宜、也最珍贵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