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上有病重的娘,下边还有八个弟弟妹子,十岁就进宫赚卖命钱……”
安相相没反应过来,经过这么多个世界,钱开是第一个跪他的人,哪怕跟佛子进宫那会儿,宫女们也只是欠身行礼。
此时钱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擦鼻涕眼泪都不敢用半旧不新外衫,而是用内里短了一大截、还洗毛边又打着补丁的内衬。
在宫里混得怎样,简直一目了然。
估计在遇见他之前,只是个跑腿干粗活的小太监,死了都没人过问去处的那种,要是经常活跃在大人物面前,不会穿这么破。
当然,也有卖惨的成分。
“算了,你起来吧。”
钱开眼睛一亮,连忙磕头谢恩。
从地上爬起来后,伸手就要把桌上五个金豆再拢回手里。
刚才他可听见了,公主说算了!
然而一只手比他更快。
钱开瞪眼,看向一把将金豆子掠走的公主殿下,动了动嘴,敢怒不敢言。
安相相看着他,“你干什么?”
“没,没什么,奴才还有事,先告退了。”钱开咧了咧嘴,转身差点哭出来。
“等一下。”安相相把人叫住,等人转回身捏起两个金豆递过去。
语气比起以前冷淡了不少,“之前的我不追究了,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骗我,否则给你的我还会再要回来。”
“是是是……”钱开连连点头,双手接过金豆,宝贝的不得了。
目送人脚步轻快的离开,安相相抠了抠腮帮子,刚才应该算装逼成功了吧。
【我以为你适应不了阶级生活。】
【能适应的。】
【我是说这种真正的皇权贵胄,相比你原来的世界,虽然庄园里有几百个保姆,可他们不会跪地求饶,也不用怕过了今天没明天。】
安相相低头慢慢吃饭,【其实都一样的,只不过他们会把我当成空气而已。】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很默契的不会谈论关于他的一切,在他面前虽不会卑躬屈膝,却也是合格的保姆。
但在面对其他主家,那刻意骨子里的阶级认知,还是会让他们竭尽全力的卖笑。
安相相捧着碗认真扒饭。
饭后把餐桌收收,脏盘子放回食盒里,等晚饭了钱开会顺便带走。
他拿出钱开带来的宣纸,提笔前还在感谢聂卿,下笔后开始怀疑人生。
因为太久没念金刚经,默写时难免会出错,时不时手误还会写错某个字。
安相相盯着自己忙了一下午才写出的五百个字,头一次知道八千个字有那么多,明明念的时候,不到十分钟就念完了。
【我感觉我好像又被骗了,皇帝喜欢金刚经估计是个幌子。】
【不算吧。】系统回的很及时,【不过皇帝确实对金刚经无感,他只是爱屋及乌,比较偏爱跟太后有关的东西。】
【聂卿也不算骗你,知道皇帝有这个喜好的只有两个,现在你是第三个。】
好的吧。
听说他是第三个,安相相丧丧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又埋头默写一篇,当天色彻底入夜,钱开提着食盒准时出现的大门口。
安相相挑几个对胃口的吃了点,其他的都摆在翠茵和瑞妃的牌位前,自己生火烧了点热水,因为小厨房离澡房有点远,干脆搬个小板凳在厨房用木盆洗脚。
洗漱完,安相相踢踏踢踏小跑回屋,用脚勾上门赶紧钻进被窝。
躺下后忽然想起日常任务没打卡。
安相相:……
盯着床架子摆烂三分钟,又苦逼地爬起来把腿盘一盘,毫无感情地背诵大悲咒。
翠茵穿过墙,人站在墙里面歪头打探道,“公主殿下,瑞妃娘娘让奴婢问你每晚都在叨叨什么,吵的她静不下心晒月亮。”
安相相疑惑地眨眨眼,“吵?”
大悲咒明明很净化灵台。
虽说他念的没有佛子深入人心,可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的。
翠茵点头,“是啊,奴婢也挺纳闷呢,明明奴婢听着就很舒服,感觉身心都干净了呢。”
安相相抓了抓脑袋,也搞不清楚原因,“好吧,那我小点声。”
翠茵应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
安相相正准备接着往下念。
结果系统无情宣判,
【刚才的不算,你得重新打卡。】
安相相:……
事实证明,人一旦没了压力,自身内驱力又不够的话,真的很难自律。
按照他原来想的,八千个字每天写五百,半个月肯定能完成。
现实是没了一日三餐的顾虑,以及被翠茵吸阳气的威胁后,他老毛病又犯了。
系统语气幽幽的,【立春了。】
安相相尴尬,【快了,明天就写完了,只剩最后三百多个字。】
【得了吧,八千来个字硬摸鱼一个月,五天前说是四百字,今天还剩三百多!】
安相相被吐槽的抬不起头,只能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写速快到把小楷写成了行书。
这时“咚——”的一声。
外边传来悠远绵长的钟响。
安相相没在意,两个月来钟声每天都会响,除了晚上,白天每隔一个时辰都会响三次。
等到三声之后,寻思着过不了多久钱开就该来送晚饭了,然而前一声余音还没停,紧接着又是一声,这才发现今天的钟声很急促。
而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咚——咚——
咚——咚——咚——
安相相停下笔,【出事了吗?】
【大事,你爹炸了。】
安相相一愣,谁炸了?
几秒后脑子终于转过来,他低头看桌上厚厚一沓、还没装订的金刚经,有点懵。
【那我抄的佛经还有用吗?】
系统表示服了,【你爹都驾崩了还抄什么佛经,等着吧,过会有人来传召你。】
果然半个小时后,一个不认识的太监提着灯慌忙闯进来,还没到跟前就扑通跪下,尖细的声音像绷紧的一根弦。
“见过相安公主!遵东督主大人口谕,请相安公主即刻移步去养心殿!”
安相相早就在等着了,为了能见人,还让翠茵帮忙做了造型,换了一身华裳。
闻言点了点头,“那走吧。”
太监连忙爬起来,转身在前面引路。
走出悔心殿冷清的范围之后,周边行色匆匆的人便多了起来,太监宫女全低头往前走,被簇拥在中间的大人物全都神情凝重。
此时钟声还在响,仿佛不会停。
安相相跟在一群皇亲国戚身后,沾了点直系子嗣的光,跪在前五排。
他偷偷抬眼打量前面的人,从着装分辨出哪个是皇后哪些是贵妃。
除此外几个背影笔直的皇嗣。
只不过分不清谁跟谁。
等等,四个?
安相相又偷摸数一圈。
他记得系统说过老皇帝有五个儿子,以及他这个假公主外,还有一个嫡长公主,现在怎么少了两个。
【皇长子一个月前被皇帝骂了一晚上,现在在去边疆的路上。】
安相相眨了眨眼,哦了一声。
之前还猜谁雇刺客暗杀聂卿,现在琢磨琢磨,时间那么巧,肯定是皇长子无疑。
可是,【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这么明晃晃杀到皇宫,有一点点……笨?】
系统得瑟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他这叫先以进为退,再以退为进。】
【除夕那晚在柳妃的寝宫,听说皇长子在偷偷招兵,目标那么庞大,万一被其他皇子党抖到皇帝跟前,他脸还要不要了?】
【既然都被发现了,与其被别人当垫脚石,不如自己抖出去,好歹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他大概打算先淡出皇帝的视野,猥琐发育,然后回来惊吓所有人。】
安相相表示学到了。
这时养心殿的正门缓缓打开,手拿麈尾的太监总管弓着腰出来,在几位皇子耳边说了什么,将皇子都喊了进去。
安相相离得近,清楚听见老太监说的是“长子不在,由皇子协同正寿衣”,意思大概是让其他皇子进去帮皇帝擦拭遗体、穿寿衣。
等大门重新关上,门外除了一直没有停过的钟声,没一个人说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安相相一不留神思维劈叉,脑海里全是几个皇子在里面唇枪舌战,互相污蔑的画面。
【别瞎想了,几个皇子不可能谋害老皇帝,反而比谁都希望老皇帝活久一点!】
【是不是觉得很奇特?那就对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皇帝之位是投票推举制,是由文武百官决定的!】
【老皇帝得活久一点,稳定好朝堂中的局势,他们才好左右逢源给自己拉票,一旦老皇帝死了,那才是残酷的开始!】
安相相愣了一下,但不怎么惊奇。
现代的领导人也是要经过多年考察的,他愣神只觉得最早提出这个制度的人很聪明。
而这时系统还在絮絮叨叨,说除了那些,还说老皇帝其实很疼孩子。
是个宽容又不失严厉的父亲。
这点从皇长子的事就能看出来,他允许皇长子招兵买马,但不允许干蠢事。
安相相跟系统聊天的空档,皇亲国戚、朝廷核心全都到齐了。
养心殿厚重的金丝楠木门再次打开,四位皇子陆续走出来,个个眼眶湿润。
聂卿则跟在后面,如同跟在老皇帝身后一样,神色缄默,安静的像一道影子。
可安相相跪在下方,仍旧发现他的身量相比四位皇子,要高大许多。
只见他款款走下台阶,跟所有贵人一样跪在青石板上,静等太监总管宣旨。
“奉天辰运,皇帝,诏曰——”
太监总管一人站在台阶上,伴随着钟声,尖声宣读老皇帝留下的遗旨。
大致意思是在文武百官推举出合适的新帝前,朝中事物都由聂卿来抉择。
并且,“特封东督主聂卿——为永安国亲政官——摄政王——钦此——”
“吾皇万岁万万岁——”
安相相俯身叩拜,起身便看见太监总管从高处下来,将圣旨亲手送到聂卿手上。
好奇地掂了掂脚,可惜站的太后面,只能看见个金黄色的角。
也在这时,后脖颈猛地一凉。
他抬手捂着后脖子四下环顾,结果对上一双笑盈盈地美目,即便已经四十多岁,双鬓都有了白发,可一张脸保养的极好,在纯金靛璀九凤戏珠冠的衬托下,更显得雍容华贵。
是皇后,但过不久该叫太后了。
安相相直觉惹不起,默默移开视线。
本来想着稍微侧一点身,避开皇后的视线,哪想到又看见个坏茬子。
不过不是在看他,而是死死盯着聂卿,眼神阴鸷的像一条毒蛇。
看看官服,哦豁,还真是一条大花蟒。
对方很敏锐,几乎马上侧目看过来,眼睛也在一瞬间弯成月牙。
与此同时人物介绍也浮现出来。
[西督主,奸臣。]
安相相又直觉了,再次移开视线。
此时。
皇子与大臣在传递遗诏,聂卿等他们确定遗诏无误,这才道,“诸位深夜奔波至此,应该已经累了,都回去吧,不必在此守着了。”
各位大臣也识趣,忙拱手回道。
“有劳摄政王继续操劳,微臣先行告退,明日一早便携夫人跟犬子过来吊唁。”
“微臣也是,先行告退。”
“幸苦摄政王。”
安相相杵在边上,发现大臣跟皇亲国戚上来告知一声后就都走了,一时有点犹豫。
但看皇后贵妃都还在。
想了想,又继续当隐形人。
正以为留下的人都得守着老皇帝到明天早上,便见聂卿对皇后行礼,“微臣告退。”
安相相:……
怎么……什么意思……等等。
安相相缓缓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人从面前走过去,随即又停下脚步,微微回过身视线从他的脸往下滑定在一个点上。
他还没回过神,皇后率先招了招手,“相安快过来,聂大人还有许多公务要操劳。”
安相相低了下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聂卿的袖子。
再抬起眼,聂卿也低着眸,今天他没有笑眯眯的,眼神格外冷淡。
注视两秒见人没一点反应,正要松开手一道冷沉的声音落下来,“金刚经抄完了?”
安相相张张嘴巴,“……还没有。”
“回去继续抄,既然是送给陛下的六十寿礼,便是陛下用不上了你也不能懈怠,正好还能为陛下的在天之灵祈福。”
话落聂卿都不等皇后插话,又对皇后道,“娘娘仁爱,但也不要太宠溺相安公主了。”
他的语气很不客气,可能是唯一如兄如父的亲人去世了,心情格外差,话里话外都不惯着。
皇后只能笑一笑,“是本宫考虑不周。”
安相相全程懵了吧唧。
都走出皇帝的养心殿了,才惊觉刚才差点错过个生存小妙招!
以后要是想拒绝谁,他也找个半真半假的借口,再打上个为别人好的幌子。
等下回去他就做个生存手册。
以后每天早上看一遍!
正想着呢,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住脚步,安相相一个没收住直接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