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屈之余,李承乾突然察觉到什么,心中疑惑难解。
于是眉头皱起,低头沉吟。
“这...这不对吧!
父皇作息素来规整,昨日无事,为何会突然移驾汤峪?
就算水师携粮草入库,父皇也该亲赴金光门外,查验粮草辎重猜对。
怎么会突然绕道滨河湾,还正好撞见搬运财货?”
所以说,这就是关键所在啊!
李斯文轻叹一声。
高明他...终究是静养太久,忘了外界的是是非非。
你说说你,安心养病就养病吧,为何要张罗人手,密切打探朝堂内外风声。
甚至还与一众不该来往之人,牵扯过深!
这事都传到江南了,心系爱子伤痛,派遣百骑密切监视的陛下,又怎会不知!
一声轻叹,李斯文坦然告知:“不瞒高明,其实陛下是某引进来的。”
“二郎你——”
这个回答虽不出李承乾所料。
但让他心里不解的是,李斯文竟然就这么...这么堂而皇之的承认了?
你好歹委婉一下,也好叫他心里好受些!
李承乾死死盯着李斯文,嗓音发紧,沉声而问:
“你是说...父皇此番前来汤峪,并非偶然,而是你主动招来的?”
“不错。”
李斯文坦荡点头,根本不做委婉,准确来说,是不屑于委婉。
他做这出,就是为了给李承乾一个当头棒喝,委婉干嘛。
李承乾捏着眉头,好半晌才缓过劲来,皱眉问道:
“可是...为什么?
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引来父皇,父皇又怎会欣然应邀?”
对李承乾的为人,李斯文百般放心,但对他的能力,是一万个不放心。
汤峪后山看似与世隔绝,清净无人。
可平日里进进出出的内侍、侍女却不在少数,人心繁杂,忠奸难辨,谁晓得藏多少眼线。
就算李承乾满脸不解,李斯文也没有半点解释的欲望。
反倒是极为罕见的,收起了所有随意,肃穆出声提醒而道:
“殿下,此乃国事,关乎天下走势,还是莫要追问为好。
知晓太多,反受其累。”
殿下...李承乾从没听过,李斯文如此郑重、乃至肃穆的称呼于他。
不是随性的一声‘高明’,而是恪守礼数,庄重又疏离的‘殿下’。
一词之差,便将他从兄弟闲谈的舒适,拉回到了君臣议事的严肃场合。
李承乾心头一震,当即拎清是非,强压下心头所有气恼、委屈。
并默默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晓,不会再追问。
李承乾话锋一转,重回正题。
“方才二郎说,父皇是被你刻意招惹过来的。
那某是不是可以认为,父皇途径滨河湾,目睹家中部曲搬运货物,也是二郎在暗中引导?”
“不错。”
李斯文点头点得干脆利落,丝毫不避讳自己的逾矩:“陛下全程都由某在刻意引导。”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
越是得到李斯文的肯定回复,李承乾眉头越是紧锁,心头疑惑也跟着愈发浓烈。
“二郎明知,那笔财货是为某预留,能帮某极大缓解今日拮据。
明知父皇爱财如命,一旦被他撞见,必然收缴,再无归还可能。
为何却要如此做事,将那笔钱财拱手送人,辜负某的一番辛苦!”
李斯文抬手平举,直至李承乾的心口:
“因为某清楚,高明你近期囊中羞涩,急需钱两来周转。
所以这笔钱两一旦落入你手,定会心安理得的收下,绝不会轻易舍弃。”
李承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是没底气,主要是李斯文这话,说得实在没道理!
本就该是他的钱,到了他手里凭什么要放弃,凭什么!
知不知道,昨日听闻二郎你凯旋,且随行十数艘战船,皆船舱的消息后。
他心里是多么狂喜,又是多么翘首以盼!
囊中羞涩了太久,终于盼来了一笔回头钱,足以缓解所有亏空。
他又该如何舍得放手?
却没想,最不可能昧下自己钱两的二郎,转头就把父皇给引进来了。
见李承乾幡然失神,李斯文又是一声长叹,实在有些恨铁不成钢。
玛德,平日与他往来的,就没一个脑子不通透。
却偏偏李承乾这货,不当面把话讲清楚,他就反应不过来。
就这脑子,当什么储君,迟早被朝中老狐狸吃干抹净!
但想了想,来都来了,还是点拨一二吧,不然就白费了他这一番苦心。
“高明你可长长心吧!
每月按时下发的月俸,以及雷打不动的宫中供给,只是供你日常闲适,消遣所用的。
是让你淡泊自持的底气,而不是让你用来应酬,结交权贵、维系私谊的筹码。”
这话说得再清晰不过,就算李承乾脑子里有浆糊,此时也听得明明白白。
可李承乾浑身一震,怔怔望向李斯文,几分错愕。
听得出李斯文这话,是意有所指,但究竟是在告诫自己什么?
见李承乾还没反应过来,李斯文不禁默默一叹。
这个猪脑子啊,他真是服了气了!
为什么堂堂太子李承乾,吃喝不愁,每月月俸从不克扣,却总是手头拮据?
都用来维系人脉,与世家勋贵往来应酬了。
且时常以珍宝财物馈赠,以示交好,这才入不敷出,愈发拮据。
想到这里,李斯文低垂眼帘,和煦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将其中凶险一句道破。
“高明可知,眼下朝野局势是何等凶险?
某等太子党,现已与天下门阀士族,彻底站在了对立面,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此行南下江南,打压士族,清算豪强,收海路于国有,层层紧逼,已然触动了门阀士族的底线。
而弘农杨氏灭门后,双方更是积怨愈深,矛盾几近白热化。”
“可你呢?
身为一朝储君,未来某等将要誓死效忠的大唐君主。
却在这等水火不容的紧要关头,暗中与各家勋贵礼尚往来、私下交好!
看似左右逢源,稳固人脉,可落在陛下眼中,落在百官耳中,落在某等兴头...
便是彻头彻尾的鼠蛇两端。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