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石兽要跟着老孙头一块埋进土里,这线索就算断了。
但老孙头儿死的太蹊跷,不弄明白,我心里不踏实。
“六哥,带我去老孙头家看看。”
周老六看了我一眼:“现在?”
“趁还没出殡,去看看。就说我是外地来的,听说村里有人过世,过来帮忙搭把手。礼数上说得过去。”
周老六想了想,点点头。
包子从屋里探出头来:“我也去。”
“你去干嘛?”
“我去看看那个石兽。”
包子理直气壮的说:“万一有什么讲究呢?”
八爷哼了一声:“你去能看出什么讲究?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就不能看?”
包子瞪了八爷一眼:“长长见识不行吗?”
闫川也跟着说了一句:“我也去,人多不像盯上石兽的。”
苗大勇端着茶杯,没说话,但放下杯子站起来了。
得,都去。
五个人加上一只鸟,浩浩荡荡往村东头走,像是去赶集。
老孙头家在村东头那棵大树后头。
院子不大,院门敞着,门框上贴着白纸,风一吹哗啦啦响。
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蓝色的塑料布撑在竹竿上,底下摆着几张长条凳和一张供桌。
供桌上供着老孙头的遗像,黑白照片,一个瘦巴巴的老头,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看着镜头的表情有点严肃。
遗像前头摆着几碟贡品,苹果,点心,一碗米饭,插着三炷香,香烟细细地往上飘。
灵棚后头是堂屋,门开着,能看见里头停着一口棺材,还没盖盖。
棺材是那种农村常见的黑漆木棺,漆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棺材前头挂着一块白布帘子,挡住了半边,看不清里头。
院子里三三两两坐着些村民,都是来帮忙的,有的在折纸钱,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小声说话。
气氛不算太沉重,农村办白事就是这样,哭一场,剩下的就是吃吃喝喝,把人送走。
我们跟着周老六进了院子。
周老六跟老孙头的儿子说了几句,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眼睛红肿,说话有气无力的。
他看了我们一眼,点点头,没多问。
外地人来帮忙,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人家正在丧事上,顾不上细想。
我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三个躬。
包子跟在我后头,也鞠了三个躬,腰弯的比我还低。
八爷从我肩膀上飞起来,落在院墙上,蹲着看热闹。
“吴果。”
周老六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供桌的一角,香炉旁边,摆着一个小东西。
青灰色的,巴掌大小,趴着,像一只老虎,又像一只豹子,但比老虎更瘦长,四肢短粗,爪子紧紧的抓在地上,像是随时要扑出去。
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眼睛用阴线刻出来的,瞳孔的位置钻了两个小孔。
石兽。
我慢慢走过去,假装在看供桌上的贡品,实际上是盯着那个石兽。
离近了看得更清楚。
石兽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不是那种打磨出来的光滑,是岁月留下的光泽,温润,内敛,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
但它的造型,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风格。
商周的玉器我上过手,战汉的青铜器我也见过,但这个东西不一样。
它的线条更硬朗,棱角分明,带着野性的风格。
那两颗獠牙,从嘴角露出来,不长,但很尖。
背脊上的鬃毛是浮雕出来的,一排一排的,每一根都清晰可辨。
尾巴卷曲着,贴在后腿上,尾尖分叉,像一把小叉子。
我伸出手,想把它拿起来看看。
“别碰。”
八爷突然在我身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急。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旁边一个折纸钱的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折。
我缩回手,装作在整理供桌上的东西,把几叠贡品挪了挪位置,让它们摆得更整齐一些。
周老六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也觉得不对劲?”
“东西不对。”
我小声说:“不是汉代的。”
“什么年代?”
“看不准,但比汉代早得多,可能是商周,甚至更早。”
周老六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又说了一句让我心里更发沉的话:“你在看棺材里。”
我犹豫了一下。
掀开白布帘子看死人,这事不礼貌,但在眼下这个情况,我得看。
我走到棺材旁边,假装在帮忙整理白布帘子,掀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老孙头躺在棺材里,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寿衣,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脸上的黄纸还没揭,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露出来的部分,额头,颧骨,耳朵,颜色不对。
不是正常死人的苍白,是青灰色,偏黑,像是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
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指甲是黑的。
不是脏的那种黑,是从指甲盖底下透出来的那种黑紫色,像是整个指甲底下灌满了淤血。
嘴唇也是黑的,微微张开,能看见里头的舌头,黑紫色,发乌。
我把白布帘子放下,退后了两步。
周老六看着我,我用眼神告诉他:我看完了。
我们在老孙头家待了不到二十分钟,鞠了躬,跟老孙头的儿子说了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就出来了。
出了院子,走出去几十步,包子才长出一口气:“那个石兽,我离着两米远都觉得不对劲。”
闫川问他:“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看着不像是吉祥物,那嘴张着,像是要咬人的。”
八爷从院墙上飞回来,落在我肩膀上,它这次没损包子,但它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紧的话:“那个石兽,应该不是用来陪葬的,是用来镇东西的。”
“镇什么东西?”
“镇一些可怕的东西。”
包子撇撇嘴,说道:“行了行了,你别吓唬我们了。”
八爷哼了一声:“爱信不信,不信拉倒,爷才不想跟你们多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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