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岸面上露出许久不见的苦涩,“宋观舟,你的心真是一如既往的阴冷,再相聚?你我焉能有相聚之时?一切都凭你心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还把我当做你的丈夫?”
宋观舟有些不知所措。
她以为这事儿很好理解。
裴岸也是做事的人,大家都是有原则之人,收尾之事,哪里不对?
“四郎,我若没把你当丈夫,这大半年的相伴,难道是我闲着无聊所为之事?”
“谁家妻子如你这般?”
裴岸眼里全是失望,“我眼巴巴等你十年,等到的就是一时欢愉,你要走,抬脚就走。”
说到这里,裴岸愈发觉得宋观舟太过冷漠。
“好歹是夫妻,我们平日里说那么多的话,分别十年,一如既往恩爱甜蜜,合着是你装出来的?”
温柔解语,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没有官位,无所谓。
前程迷茫,有观舟在旁,足矣。
就连没有子嗣,他也不觉得是多遗憾之事,他快四十岁了,半生漂泊,好不容易得来的团聚,在宋观舟眼里,变成何物?
不过是一场怜悯。
被爱者对求爱者的一场施舍罢了。
裴岸想到这里,顿时肝肠寸断,他这一生,若是让旁人去评判,出身勋贵,才貌双全,春风得意,平步青云。
即便这短短一年的贬谪,也快要结束。
说来算去,他到这个岁数,达到了同龄人达不到的高度,也算是立了一番事业。
唯独家宅之中,经营得一塌糊涂。
裴岸看着宋观舟,这就是他多次舍弃一切,守着的女人,是很美好……
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都是软香美好。
可那又如何?
鸟儿的翅膀太硬,她随时随地要飞。
宋观舟也被裴岸的话语,惊得说不出话来,良久之后,才哑着嗓子,“我哪里是装出来的?裴岸,你讲这句话,也不怕伤害我。”
“你伤害我无数次。”
裴岸陡然冷静下来,看着宋观舟的眼神,冷冽无比,“你都来了大半年,我不知克栖山有何物是你必须去处理的?简而言之,你厌烦了同我在一起的日子,这种夫唱妇随,让你觉得没劲。”
“裴四,我们做事都是有始有终的人,克栖山和京城,相隔数千里远,草海居中,我若再同你去一趟京城,再返克栖山,这舟车劳顿,耽误的也是你我夫妻团聚的日子。”
宋观舟几次压下恼怒,尽量心平气和同裴岸讲道理。
哪知裴岸根本不予理会,他兴许是失望太多,兴许是被宋观舟在最幸福时泼了他一盆冷水,让他觉得这场夫妻,做到头了。
“我不与你争辩,你若要处理事务,尽可能让忍冬、临山去,若你执意要走,我也不拦着。”
裴岸的声音,在寂夜里清冷嘶哑。
“你我夫妻,也就到这一步了。”
宋观舟大惊,“你是说,我去克栖山的话,这夫妻就不做了?”
“你来草海,我满心都觉得等你十年,值了。而今看来,不过是一场施舍的陪伴,你心有乾坤,志向高远,我若再以裴夫人的名义困着你,倒是我的不是了。”
这些话,平铺直叙,缓缓说来。
宋观舟难掩震撼和诧异,“四郎,你要同我分开?”
“在你眼里,我们早在你入狱的那一年就分开了,如今说来,真是愧对福满,她多少次想亲近我,都被我这榆木脑袋给拒了,满心满眼,就等着我的结发妻子,哪知……”
宋观舟的眼泪,快速蓄满。
但她克制住,没有落下。
“裴岸,你说这些话,不过是想告诉我,身为女子,身为你裴岸的娘子,不该四处奔波,就该在后宅里,相夫教子,对不对?”
“教哪门子的子?二哥怕是都快当祖父了,我膝下依然空空,是你我不能生养?并不是,只是你不愿意而已。”
裴岸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床头,“我不怪你,你自由惯了,而今随你吧,只是我今晚把话放在这里。”
宋观舟侧首,反手抹掉眼泪。
“我耽误了你的子嗣,你不必多言,休书也好,和离书也行,我都拿着。”
宋观舟何尝不失望!
她以为平日同裴岸谈论多年经历,能让裴岸理解一二,可到最后,也不过就是这么轻描淡写几句话,把一切罪责都推到她身上。
呵!
十年未曾在一起,还指望能一如既往的恩爱?
这泡沫一样脆弱的感情,还不是几句话就戳破了?上一刻,他们夫妻还温柔小意,说着些腻死人的情话,这一刻,已冷如冰霜,说着别离的话。
孰不知,宋观舟的敏感应答,让裴岸更是火冒三丈。
“宋观舟,在你眼里,我裴岸就是这么轻易哄来,又随意抛弃的?”
“裴岸,讲讲道理,是你要休了我!”
“我要休了你,明明是你要走!”
“我只是回克栖山,难不成做你的妻子,就得像十年前那样,裹足不前窝在巴掌大的韶华苑,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渐渐养成个废物?”
“废物?你见过的世家夫人多的是,哪个是废物?”
“我!”
宋观舟虽说嗓门不大,但言语里头怒火不少,“我会变成废物,裴岸,你若连我去克栖山这种事都难以接受,那如你所愿,这桩亲事,非但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好!好!好!”
裴岸这下真是火冒三丈,气得差点晕厥过去, “宋观舟,今儿我把话撂这里了,你若跟我回京城,我一如既往待你,夫妻恩爱如初。若你走了,那这辈子……,你我至死不再相见。”
呵!
宋观舟侧首,歪着头静静看着裴岸。
很久很久。
久到裴岸想收回这句话,久到手心里全是冷汗,直到宋观舟眼角的泪, 忽地坠落下来。
裴岸下意识就想去拥抱,可他的身子死死定在床铺上,没有挪动半分。
宋观舟抬手,捂住落泪的眼。
长长一叹,在这黑夜孤灯下,十分萧瑟。
“裴岸,床榻上说的话,我权且不当回事。先睡吧,如果天亮后,你还是不允许我去克栖山的话,那就一别两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