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骑马观花,人人艳羡的主仆,而今却在狭小的屋子里相逢,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琵琶美酒,只有数不尽的悲怆和遗憾。
“大姑娘,属下带你离开这里吧。”
离开?
金拂云从余成的怀里退出来,她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的故人。
一只眼,彻底瞎了。
面巾也被余成摘了,还是那张脸,但沧桑不少,上头还有伤痕。
这是一张死了几次的脸。
金拂云看着看着,刚止住的眼泪,又汩汩滑落。
“阿成,我如今是庶人,只能在这家庙里了却残生。”她哪里能走?
走不了的。
余成扶着她落座,又在炭盆子里加了些黑炭,原本奄奄一息的火盆,顿时烟熏火燎。
咳咳咳……
黑炭是最劣质的那种,烟味呛鼻,金拂云才吸了一口,就咳嗽不止,眼泪流得更凶。
“大姑娘,这日子哪里是人过的,你同我走吧,这一去,咱走得远远的,离了大隆,去东桥也好,东骏也罢,您放心就是,属下不会让您受任何委屈。”
余成半跪在地,定定看向金拂云。
金拂云缓缓摇头,她的手头一次逾距,按住了余成,“阿成,我走不了的。”
“有何走不了的?”
余成不解,“郡主已西去,宋氏那贱人,属下也把她送到死路上,您还有何挂心的?”
“阿成,我若是走了,金家……”
金家?
余成反手,紧紧攥住金拂云,“大将军——,不,如今已不能叫大将军了,尚书大人都不管您,这天寒地冻,给您丢在此地,不就是让您自生自灭吗?”
“督官衙役,一旬来一次,若我不在、亦或是死了,金家的末路也就到了。”
哈!
余成难掩嘲讽,“是金家把您害成这样,到如今,您还顾着金家?”
那一屋子老小, 可有想过大姑娘的不容易?
“大姑娘,您莫要再有担忧,前程往事,咱都忘了,去一个廖阔之地,您要做太太,属下就去给您找个最英俊的男人招赘在府,生儿育女,我余成给您照顾好。”
天辽地阔,哪里不比这屁大点的小房子好?
“……阿成,你今日来探望我,我最是开心。我一直后悔把你送回溧阳,也以为父亲把你给活活打死了,想不到……”
想不到,你还活着。
余成摇头,“大将军是要打死我,也许是我命大吧,至于宋观舟,此人不杀不行,大姑娘,您好生想想,这京城里,金家也好,雍郡王也罢,无人在意您的。”
金拂云垂眸,“我知,但阿成,你自行去逃命吧,别再在京城——,不,离开大隆,永远也不要回来。”
“大姑娘,为何不走?”
“阿成,走不了的。”
金拂云抬头,满脸都是泪水,“京城多少人家在围追堵截你,而他们定然会算到你,你来看我,实则是陷入他们的圈套,快些走啊!”
越说,金拂云就越发的担忧。
她一步起身,扶住余成的胳膊,“你今日怎地来这里的?”
“跟着三公子的车队,大姑娘您放心,我很是小心谨慎的,大姑娘,我得贵人相助,本已离开京城,可想着您还在这里被囚着,我真是放心不下,走吧!”
他紧紧握住金拂云的手,“我们一起走,这吃人的地方,不回来了。”
反正,郡主已死,宋氏也要伏法,至于裴四,余成狠了狠心,“等咱们站稳脚跟,寻找机会,您再是放不下四公子,属下就来给他掳走!”
“不可!万万不可!”
金拂云感受到余成的坦诚,还有一丝癫狂。
她是否想换个地儿活?
想的!
做梦都想的!
但走不了,别说金家上下这么人命绑在她身上,就是夷儿,她也放心不下。
“阿成,既有贵人帮衬你,就赶紧离开吧,裴家、秦家,甚至是父亲,都想方设法的要抓住你,阿成,不要管我,你自去逃命。”
金拂云打开房门,先出门探望,没有动静后,才回身关上门,环顾四周,“我身上没有值钱的物件儿,你等我给你备些干粮——”
“大姑娘!”
余成一把拉住她,“一起走,大姑娘,是您教会属下的,人一旦没了价值,就是等死。”
他的性命是金拂云给的,所有的尊贵体面,离了金拂云,犹如过眼云烟,早消失殆尽。
正因这种救命之恩,他可以为金拂云筹谋一切。
包括带着她离开这个凌虐主子的地方。
金拂云看着近在咫尺的余成,轻轻走上前,再次拥抱他,“阿成,我金拂云这一生有你,也不亏了。快去,别耽误,务必小心小心再小心。”
她狠了狠心,推着余成就出了门。
“快走——”
正在这时,屋外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金拂云面色骤变,马上抬头看向余成。
“先进屋!”
余成扶着她,轻手轻脚的走到土房里,关上房门之时,他马上透过小窗,看向院门。
无人进来。
但脚步声不少,金拂云一把攥住胸口的衣物,压低嗓音,“如何是好?莫不是惊动了庄子里的人,你……你能躲哪里去?”
她环顾四周,巴掌大的小屋子里,哪里有能躲藏的地方。
天寒地冻,往哪里逃?
金拂云懊悔不已,“你不该来看我,不该的,阿成,这可如何是好?”
余成回头,看到了慌张无措的金拂云。
他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下来。
“放心吧,大姑娘,我能逃开这么多次追捕,定然是有些能耐,只可惜今日是带不走您了。”
金拂云连连摇头。
“你不该进来,送个信让我知晓你平安就好,是我害了你!”
金拂云的后悔,铺天盖地的袭来。
“你快去逃命,我想法子拖住他们。”
说完,金拂云四处相看后,一把拿起屋中唯一的瓷碗,摔碎之后,把最大最尖锐那块碎片,紧紧攥在手中。
“大姑娘,您不可伤害自己!”
“阿成,逃出去,活着逃出去,不要回头,不要挂念我,人活着才有希望,有生之年,兴许我们还能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