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幼安除了这个小宅子,可算是身无长物。
宝财年岁小,即便想着给宋幼安藏点原来老宅里值钱的物件儿,也是有限。
他拿出所有银钱,摊开来放在宋幼安跟前。
“公子,小的当时被驱赶得匆忙,离开时在袄子里就藏了这点银钱。”
扒拉看看,金银首饰加起来,主仆二人两三年的嚼头倒是够了。
当然,不能过从前那样奢华的日子。
一日三餐,清粥素菜,也能过。
宋幼安点头,“已比我想的好,宝财,你这孩子真是聪明能干。”
宝财又道,“公子, 咱在乡下还买了十来亩的旱地,两亩水田,只是今年收成不好,租子也没多少。”
“这些田产,哪里来的?”
他只要不脱了乐籍,就不可能置办田地。
宝财挨着他低声说道,“公子,您莫不是忘了,您给小的放了身契,可我一无爹娘亲眷,二无挚友投靠,在您入狱后,六七月份的时候,小的请六大人帮衬,用您给的银钱,置办了田地。”
“这是给你的,你留着就是,再过几年,你娶妻生子也用得着。”
嗐!
宝财躬身,“公子莫要这般说,小的是公子买来的死契奴婢,这一辈子都是。”
“胡说!”
宋幼安拉着他坐下,“而今你还小,我又是个毁了面容的人,你我相依为命,等你长大,就去走寻常人的路。”
贱籍,有何好的?
何况他而今算得是一贫如洗。
宝财连连摇头,“公子,您莫要这般说,小的不是个没良心的,反正那田地放在小的身下,但都是公子的。大难临头,您都想着先给小的放了身契,只这一点,小的往后生儿育女,也是您的仆从。”
小孩子说话,全凭一番赤忱。
宋幼安轻抚他头上的揪揪,叹了口气,“来日方长,往后再说。”
腊月初八,天寒地冻。
宋观舟捂着生冻疮的手,忍不住低叹了一息,这偏院里,若说生活保障,也是不错的。
可去年在韶华苑养尊处优,没受过的冻,这偏院之中,还是避免不了。
冻疮,让她打算盘都有些艰难。
但这已是她生活的盼头,故而咬咬牙,涂抹了些油脂后,继续干活。
陈氏与丈夫闲谈过,虽说丈夫笃定眼前的少夫人并非良善之人,但她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午间,宋观舟正在用饭。
陈氏帮着摆了碗筷之后,同宋观舟一起落座吃饭,“多谢少夫人不嫌弃小妇粗鄙。”
宋观舟淡淡一笑, “当谢你用心照顾我。”
陈氏在宋观舟开始用饭后,才端起自己的碗筷,“小妇也看管不少达官显贵的夫人太太们,可像少夫人这般慈悲的,少见。”
往日,最多给点银钱,打点一番就是了。
吃食上头,偶尔有些剩下的,才轮到她们。
当然, 一般很少。
好些家族的女子犯了法,大多是跟着整个家族一起遭殃,送饭送菜的人慢慢少了,也就跟着吃京兆府的饭菜。
与女禁子一样,甚至还不如。
故而,像宋观舟这样深陷囹圄后,家中一日三餐都给送的女犯人,实属不多见。
更别说送的都不少,若不是在国丧日子里,大鱼大肉也常见。
陈氏和另外一个女禁子,跟着宋观舟吃吃喝喝的,身子都丰盈不少。
随着时日越来越长,陈氏也敢与宋观舟说些心里话。
“少夫人,昨儿小妇听上头人说,可能开春二三月,就要把您挪到刑狱去了。”
宋观舟点点头,“算算时日,也差不多。”
陈氏看着宋观舟从容自若,只觉不可思议,迟疑许久,她才低声说道,“少夫人,刑狱在地牢里,是比不得这小院子的。”
宋观舟回想上辈子看的电影电视剧,也走过一些残存的古代监牢, 大致是明白的。
“无碍,在哪里等死都一样。”
反正,开春之后,看大隆的律法,兴许就提前杀人祭祀啥的,也不会容她等到秋后。
倒也好,早点解脱。
“少夫人,若您被挪到刑狱去,小妇也会想法子,求了汪司狱,容小妇跟着去照顾你。”
啊?
宋观舟闻言,从米饭上抬头,“为何?你就留在偏院,看守下一个犯妇,这里总归是要比地牢好的。”
陈氏点了下头。
“是要好些,这里能见着日头,刮风下雨的,天阴天晴,都能知晓。若是到了刑狱,遇到值夜,大半个月都见不着个日头。”
“好好在这里待着,我是将死之人,没有未来。你得为将来好生打算。”
识字,也有手段。
陈氏吃小吏这碗饭,还是可以的。
“少夫人,小妇就想着得您照拂这些日子,恩情难还,想着送您最后一程。”
嗐!
宋观舟淡淡一笑,摆下碗筷。
“多谢嫂子你的好心, 到时候再说吧,我这个身份赴死,到刑狱也不会有太多人恶心欺辱我。”
“这个倒是。”
陈氏想了想,把刑狱的生活情况说了个大致,“以少夫人的身份,到了刑狱,也不会与其他女囚混居,这点您倒是放心。但再是单独的牢房,还是不见天日,阴暗潮湿,在所难免。”
当然,除了没有毒蛇,虫蚁、老鼠,也是随处可见。
“无事,我死都不怕,何惧这些?”
说完,自嘲一笑,“我有个庄子,里头有热泉,我家郎君差人挖了个池子,容我在里头戏水。”
宋观舟鲜少会回想往昔的日子。
可今日不知为何,忽地想念着温溪山庄,“那地儿清净,初春之时,我去住了两个月,还在庄子上学会了骑马,也攀登了不少山峰,想想,那日子可真是惬意。”
即便那时她失去了孩子,也与裴岸有了矛盾。
甚至都生出远离之心……
可惜,没有离去的步伐,让她回到了原着的剧情里,宋观舟偶有感叹,若真走了,她的命运,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譬如,在这个她不熟悉的朝代,去到韵州,坐在她的小院墙外河堤之上,高耸蓬开的苦楝子花,开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