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李仕山问的问题开始涉及具体处室之间的协调。
“小陶,商务处和教育处如果在同一个项目上意见不一致,谁牵头?”
陶宇想了想:“看项目性质。经贸为主商务处牵头,教育交流为主教育处牵头。但牵头不等于拍板,大事要报使馆领导。”
李仕山点了点头,问道:“处室之间有没有固定的协调会机制?还是临时碰头?”
陶宇答道:“有固定协调会,每月一次,各处室轮流主持。会议纪要汇总在馆办的共享盘里。”
李仕山又问:“共享盘里除了纪要,还有什么?”
陶宇挠了挠头:“各处的月报、季度总结、专项工作简报,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有些有用的东西只在共享盘里躺着,纸面上从来不写。”
李仕山又记了一笔。
第五天,李仕山看的第五本资料也已经看了大半,照旧接着提问。
“最近半年使馆对外发的新闻稿,有没有汇总?”
“有。我按主题分了类,放在后面附录里。”
李仕山翻到附录,看了十几分钟,问:“涉港议题的对外口径,最近改过吗?”
陶宇心里惊了一下。
这个改动是上个月才下来的,只发在内部通报里,新闻稿汇总里只体现了结果,没提前因后果。
李仕山是从措辞的变化里看出来的。
“改过。上个月新发的口径,把‘不干涉内政’提到前面了。”
李仕山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陶宇现在有点习惯了。
这人翻资料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看完记住了”,他是“看完知道自己还缺什么”。
每翻完一本,笔记本上就多一串“待补清单”。
这五本翻完,他的笔记本怕是要变成全馆资料索引。
第六天、下午,李仕山已经把第五本翻得差不多了。
陶宇看着那本自己的心血,算了算时间,这才六天时间啊。
他当年全部看完四本材料,就用了一个月时间,至于全部吃透,又用了一年多。
李仕山六天翻完了,还问了他二十几个问题。
问的问题从浅到深,第一天还是“座次怎么排”,第六天已经是“涉港口径修改前因后果”了。
更让陶宇在意的是李仕山那个笔记本。
李仕山让他看过那个本子,问他上面的记录有没有遗漏。
那上面记了几十条条“待补”事项,从档案室案例到领事处台账到馆办共享盘,整整齐齐列了好几页。
陶宇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了。
“李参。”
“嗯?”李仕山抬起头。
“您看的资料挺快的。”陶宇措辞很小心,“我当年看这些资料,可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当然,我不是每天都看,中间也处理别的事。可就算全天候看,也得花好几个月。”
说到这里陶宇停了一下,观察李仕山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这些资料看着薄,内容其实挺密的。外交工作有个说法,叫‘一知半解不如不知’。”
“最怕的就是看了一遍,大概记住了,真到用的时候差那么一点。差一点,程序上就可能出错。”
“程序出错,小则丢面子,大则引起外交事件。所以我想说的是……”
陶宇又看了一眼李仕山,最后硬着头皮说道:“您不用太急。我来使馆第一年,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些规矩你花两年吃透,算正常速度。”
“您肯定比我强,只要一年内熟悉,大使都会高看您一眼。”
所有的话说完后,陶宇低下头,心里有点打鼓。
毕竟人家是领导,自己一个三等秘书,说“你不用太急”,听着像在教领导做事。
李仕山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搁,笑了:“谢谢小陶,我记住了。”
陶宇连忙抬头,摆了摆手,“李参,我就是随便说说的。”
看着李仕山一脸真诚,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陶宇心里还挺高兴。
李参能听劝,这挺好的。
可他还没高兴两秒钟,李仕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陶,这些资料看完之后,我该看什么?”
陶宇脸色一僵,微微张嘴,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好嘛,合着自己白高兴一场。
那句“我记住了”原来是客气一下,李仕山压根没打算慢下来。
陶宇心里那点高兴劲儿瞬间凉了半截,甚至隐隐有点看轻他。
这人嘴上说记住了,行动上一点没变,说到底还是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失落归失落,可李仕山的问题,陶宇还是很认真的回答起来。
“李参,档案室里有历来处理过的案子。从建馆到现在的都有。”
“看案例比看条例直观,条例是抽象的,案例是具体的。一个案子怎么处理、引了哪条、为什么引那条、最后效果怎么样,看多了,对条例的理解就活了。”
李仕山眼睛一下就亮了,拿起笔记本就站了起来。
他路过陶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小陶,你是一个好老师。”
陶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着李仕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本来想,算了,劝不动,由他去吧。
可转念一想,不行。
来之前,师父可是嘱咐过,要让他尽心协助李仕山开展工作,尤其要在业务上给予他全力的指导。
他决定还是去找一趟师父。
他本来不想说的。
这怎么感觉都有点像打小报告。
可是现在觉得不说不行了。
陶宇敲开陆铭办公室的门,把李仕山这六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陆铭听完,微微思索了一下:“李参看书是有点急了,你说他现在去了档案室?”
陶宇点头,“是的,现在估计已经看上了。”
“那你得盯着点。”陆铭的语气认真起来,“翻书快的人容易漏东西。”
“档案室那些案例,有些是结案的,有些是半截子没结的,还有的是结错了后来纠正的。”
“没人指点,他分不清哪个是正面案例哪个是反面教材。”
陶宇愣了一下,他确实没跟李仕山提这个。
档案室那些案例,标签上可不会写“这个是错的,别学”。
他刚才只顾着说“看案例比看条例直观”,压根没想起来提醒。
“师傅,那我回头跟他说一声。”
“不,你现在就去。”陆铭很严肃,“趁他还没翻乱,也没看偏的时候。”
陶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陆铭点了一支烟,又想起陶宇刚才的汇报,笑了一下。
六天翻完五本,还列了一串“待补清单”。
这个李仕山倒不是瞎翻,是真有章法。
可章法归章法,外交工作不是翻资料。
翻得再快,没有消化沉淀,真到用的时候还是会差一口气。
“性子有点急了呀。”陆铭自言自语了一句。
干外交工作,最怕的就是急。
外交无小事。
任何程序上的疏漏或者偏差,那都可能授人以柄,或者闹出笑话,这丢的可是国家的脸面。
陆铭想了想,陶宇劝不动,自己单独劝也未必管用。
还是演个戏,给李公参一点“颜色”看看吧。
于是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喂,老赵?有空没,你过来一起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