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一处是省政府办公厅的核心处室之一,负责省政府主要领导同志的文稿起草和会务协调。、
综合一处是薛震的地盘,小周对这里的人头自然很熟。
他进门的时候,处长正在写一份材料,看到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招呼。
“周主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没事,路过,来看看老同事。”小周坐下来,和处长聊了一会儿家常,然后很自然地转到了工作上。
“最近那个《纲要》征求意见的事,下面反馈挺多的吧?”
处长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各地市的意见书都报上来了,反对的占多数。我们正在汇总,准备报上去。”
“这件事你多费心。”小周说得很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各地市的意见要原汁原味地整理好,尤其是那些反对的理由,一条都别漏。”
“领导们要看的就是基层的真实声音。写简报的时候适当引用一些原话,分量会更重。”
处长连连点头。
他不是那种需要把话说到明处才听得懂的人。
周秘亲自来一趟,又特意提到“反对的理由要原汁原味”,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小周从秘书一处出来,又去了几个处室,每个地方坐的时间都不长,说的话都差不多。
他没有在任何地方提到薛震的名字,没有在任何场合发过任何直接的指示。
他只是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秘书一样,在工作层面做一些正常的沟通和协调。
但每一个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从他的语气、用词和关注点上读出了他真正的意图。
在办公厅这个系统里,能读得懂言外之意是基本的生存技能。
周秘特意来问某件事,这件事就是重要的事。
周秘对某个问题特别关注,这个问题就是需要重点处理的问题。
当天下午,小周又在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
电话里聊的都是正常工作,汇报进展、了解情况、征求意见。
但每一个电话都或多或少地提到了《纲要》“顺便问一下,你们那边对这个事儿怎么看”、“领导对这个挺关注的”、“有什么情况及时报上来”。
电话那头的人无一例外地心领神会。
与此同时,薛震的秘书班子里的另外几个人也没闲着。
秘书二处的一个副处长和《汉州日报》的一位资深编辑是大学同学,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请老同学吃了顿饭。
饭桌上聊到了近期的几项重点工作,聊到那份《纲要》的时候,他随口说了句:“你们报纸也该关注关注嘛。这么大一个规划,涉及到全省的发展方向,媒体发发声,正常的舆论监督嘛。”
那位编辑回去以后,向报社的分管副总编做了汇报。
分管副总编又把信息往上报了一级。
孙副总编在编前会上没有多说,只是把下面送上来的几个选题都过了一遍,然后在关于《纲要》的那份选题报告上,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对勾。
对勾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但下面的人知道,副总编画了对勾的选题,就是可以做而且应该做的。
文章见报前的几天里,小周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开始整理一份“各地市反馈意见汇总摘要”。
这份摘要不是给薛震看的。
薛震已经看过全部反馈意见的原件了。
这份摘要是准备“往上递”的。
小周很清楚,要让一个干部的提拔被搁置,最有效的方式不是让领导觉得这个人不行,而是让领导觉得这个人“争议太大”。
在干部考察过程中,如果有大量来自基层的反对意见被以正式渠道报送上去,组织部门就不得不慎重考虑。
即使最后仍然提拔,也会因为争议而拖延时间。
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小周把各地市反对意见中最尖锐的部分摘了出来,按照“政策方向”、“资源配置”、“实施路径”、“干部反应”四个板块分类整理。
每一类下面都罗列了具体的地市和具体的反对理由,引用了大量的原文原话。
他没有做任何添油加醋,所有内容都是有据可查的正式反馈意见。
但正因为没有添油加醋,这份摘要的分量才更重。
它看起来完全是一份客观公正的工作汇报,但任何一个领导看了之后,都会对《纲要》的可行性产生严重怀疑,也都会对提出这份《纲要》的人打一个问号。
这份摘要按照正常的公文流转程序,被送到了省委、省政府相关领导的案头。
小周不需要专门把它塞给谁,他只需要确保这份材料在流转过程中不被遗漏、不被缩水、不被改写成温和的版本。
只要它原样到达领导的办公桌上,它的任务就完成了。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讨论也开始升温。
网上出现了大量讨论《纲要》的帖子。
有的理性质疑,有的情绪激动,但都在反复强调同一个核心观点。
这份规划是在拿全省资源给汉州一个地方做嫁衣。
发帖的人很专业,他们不统一口径,不复制粘贴,而是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措辞把同一个信息撒向不同的受众。
关于李仕山“踩着下面地市往上爬”的说法,开始在省直机关大院里悄悄流传。
这些传言没有来源,没有证据,但传播速度极快。
从省委大院传到省政府大院,从办公楼传到食堂,从在职干部传到退休老同志,前后不过两三天工夫。
小周每天都会把外面的情况整理成简报放在薛震桌上。
薛震看完之后没有批示,没有夸奖,甚至没有多余的评价。
但他把每一份简报都仔细看了,看完之后整整齐齐地放在文件夹里。
小周知道,老板是满意的。
与此同时,李仕山正坐在开发区管委会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秦灿。
秦灿脸色很不好看,手机屏幕上亮着那篇《汉州日报》的评论文章,已经把当前外面的局势全说了一遍,
报纸点名批评,内部传言四起,到处都在传他想踩着地市的肩膀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