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着志生的眼睛。他扶着墙壁的手指慢慢攥紧,指尖压得发白,指节咯咯地响了一声,又松开。
萧明月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却被志生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堵了回去。她看见他的眼眶泛了红,不是那种要落泪的红,是血丝从眼白深处漫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了,又被硬生生摁下去。
三千万。志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低得几乎听不清。他慢慢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脸颊上的肌肉却在抖,原来我在你心里,值这个价,你不觉得卖得有点贵?
志生,不是——
不是?志生偏过头,终于正眼看她了。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一片,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的水流还在动,面上却冷得扎人。萧明月,你当时只要打一个电话,就一个电话,或者哪怕你发一条短信问我一句简鑫蕊带来的女孩是不是你的女儿,我现在都不会站在这里听你说这些话。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颤得收不住。
我戴志生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外面生了孩子,瞒你五六年,让你像个傻子一样操持这个家?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手指戳在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那地方刚被萧明月碰过,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你跟我过了这些年,我戴志生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萧明月的眼眶也红了。她张了张嘴,眼泪先于声音掉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睡衣领口的那片丝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我当时崩溃了,志生,我看到依依那张脸,那张脸和你一模一样……我什么都不想了,我觉得天都塌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志生打断她,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来,像怕吵醒了隔壁房间的什么人,我当时在明升公司是什么处境?你天天跟我吵架,我在明升公司提出了那么多管理意见,你一句都不采纳,把我的建议,计划书轻飘飘的扔进垃圾桶,我出去和志远书记喝点酒,你不让我和他混,就是怕我跟他学坏,我活得跟孙子似的,现在怎么样,你看不起的戴志远,却成了你们公司的行政部经理!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点哽咽的尾音,又被他生生吞了回去。他偏过头去,对着阳台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夏夜难得的一丝凉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扑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那点潮意吹得散了些。
客厅又安静下来。落地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昏黄的圆,把两个人隔在光的两边——萧明月站在光圈里,志生站在阴影里,背靠着墙,肩膀微微塌着,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过了很久,志生才重新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平了很多,像是把那些翻涌的东西都压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面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疲惫的平静。
你知道简鑫蕊为什么给我留那份尊严吗?他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个光圈边缘,“我跟她相识十年,从普通的同事,到上下级关系,再到情侣关系,她给了我足够的尊重,工作中,有时我做错了,她只会补救,也只会公事公办的批评,不带一点个人的感情,那种批评,我接受得了。”
说到这里,志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自嘲的苦涩。
我戴志生这辈子,被人当宝贝买过一回,被自己老婆当货卖过一回。你说我该谢谢谁?谢简鑫蕊看得起我,还是谢你帮我找了个好买家?
萧明月捂住了嘴。她的肩膀在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睡衣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也没有去拉,就那么歪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肩头,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潮湿的光——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志生看见她那个样子,喉结又动了一下。他想转过身去,想走进卧室把门关上,把这个女人连同她带来的所有东西都关在外面,像关掉一扇再也不会打开的窗户。可是他的脚像是钉在地板上了,挪不动。
你走吧。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萧明月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瞪得很大:志生——
我说你走吧。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清楚了一些,但仍然很轻,天亮之前,我帮你订酒店。你东西不用收拾了,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萧明月往前迈了一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一下子扑到志生的怀里,哭着说:“志生,对不起,是我的错”。志生的后背本来就贴着墙,再缩也没有余地了,他举起双手,没有搂明月,明月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柔软的身体,此刻却让志生想逃离。
明月,别这样。他说着,轻轻的推开了明月。
萧明月松了手,后退一步。她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慢慢收回去,攥住了自己睡袍的衣襟。那件浅藕色的丝绸睡衣被她攥得皱起来,掌心里全是汗。
志生,我知道我错了。我当时冲昏了头,我不该不问你就做那种决定——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志生打断她,目光终于从地板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红还没退,但神色已经平静得有些吓人了,像是暴风雨过去之后那种死一样的安静。我们离婚四年,你拿着三千万走了,把闺蜜从大牢里救了出来,把明升公司打造成明升集团,打造成产销量过亿的企业,你成功了,名也有,利也有,我在外打工这几年,我每个月给我母亲打钱,我挣一万,我给母亲八千,我怕母亲和老李叔还有儿子伸手向你要钱,明月,这点我要谢谢你,你对我母亲和老李叔很好!
志生说完,在明月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萧明月的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捂嘴,就那么任它流,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志生看着她哭,心里那根弦又颤了一下。他想狠下心,想再说几句更重的话,把这几年的委屈一口全倒出来——可是看着她站在那儿,穿着的睡衣有些散开,头发散着,肩带歪着,哭得像个孩子,他心里又是一软,忽然又说不出更重的话了。
他恨她。可他恨不透。
就像他恨自己一样,恨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把自己恨成另外一个人。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志生慢慢地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里全是汗,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明月。他叫了她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天太晚了,你去睡吧。
萧明月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几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志生已经侧过身去,从她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肩膀擦过她的手臂——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身上温热的体温,像一股小小的电流从接触的地方窜上来,又被他生生摁灭。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过过道,推开卧室的门,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泻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窄窄的亮带。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背对着客厅,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客房被子我今天晒过。你盖那床薄的就行,半夜凉了柜子里还有一床毛毯,你自己拿,空调的温度不要开得太低。
说完他走进去,轻轻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去,像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萧明月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晃了一下,扶着沙发靠背才站稳。落地灯的光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瘦长的一条,孤零零地晃了晃,又定住了。
阳台上的风大起来,把纱窗吹得呼啦呼啦响。秋虫又叫了两声,然后彻底安静下去。
志生没有睡,穿好衣服,出了门,他上了车,在车里坐了一会,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去找简鑫蕊,既然自己在简鑫蕊眼里这么值钱,去问问她当时是不是和明月说的一样,带着依依去了桃花山。
他又一想,又感觉现在不能去,这只是萧明月的一面之词,萧明月骗他的次数还少吗?他问过简鑫蕊三千万的事,简鑫蕊问他萧明月还了没有?现在解释清楚了,一个是卖,一个是买,就没有借钱这一说,货到付款,钱物两清,志生冷笑着,你萧明月卖亏了,我戴志生如今何止值三千万,微诺公司那点的股份,折算下来,何止一个三千万!
想到微诺公司,志生或然想到了顾盼梅,她一定还在南京,他突然很想去找顾盼梅,也许只有在顾盼梅那里,他才能找到发泄的出口,自由自在的不受拘束什么都不用考虑的尽情倾诉自己的心事!因为只有顾盼梅会倾听他的心声!
志生想到这里,发动汽车,向顾盼梅的出租屋驶去!
萧明月见志生出去,想去拉他回来,又不敢,听到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心又悬了起来。
我的另一本书《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
《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