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梅想到这里,柔声的轻轻的说:梦瑶,你心里那道坎,在别人的劝说下,表面是跨了过去,但内心并没有跨过去,这需要一个过程,也许当你看到田月鹅把你爸照顾得非常好,你和宋雨生见面,心态非常平静,也许你将来看到弟弟或妹妹时,心中升起的那一丝柔情,你才能释然,才能慢慢的跨过那道坎,这事不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擤鼻子的动静。然后戴梦瑶开口,嗓子还有点哑,但声音已经稳了:盼梅姐,你说得对,我还是需要时间。
是的,梦瑶,时间是治疗伤疼的良药。顾盼梅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正抱着手子啃的依然,声音又柔了几分,五一我去桃花山,把依然也带去。让他认认田奶奶,你说好不好?
戴梦瑶终于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点又酸又暖的东西:好。田月鹅肯定很高兴。
挂了电话,顾盼梅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戴梦瑶所受的委屈没人能理解,她母亲去世那年,梦瑶回来上班后,瘦得脱了型,丧母,接着就是和宋雨生断绝关系,哪一件事不要女孩半条命,可梦瑶是硬挺过来,她与梦瑶情同姐妹,又何曾不替她难过?
她转身回到沙发上,把依然抱起来,亲了亲他肉嘟嘟的小脸:宝宝,五一咱们去桃花山,看梦瑶姐姐爸爸结婚,那儿可好看了,有山有水,还有……她想了想,笑了。
四月二十五号傍晚,戴梦瑶开车回到桃花山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桃花山脚下那条进村的路还是老样子,两边的杨树抽了新叶,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她站在路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熟悉的泥土腥味,还有谁家做饭飘出来的柴火烟,混在一起,呛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村口的老银杏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她都笑着招手:梦瑶回来了?你爸前几天就念叨,说你要回来。她一一应了,扯出一个笑来,放慢车速往家走。路还是那条路,石头缝里长着青苔,看上去滑溜溜的。她记得小时候放学走这条路,她妈总站在院门口喊她——梦瑶,洗手吃饭了!声音穿过半个村子,亮堂堂的。
推开家里的院门时,她愣了一下。院子里的地重新铺过水泥,原先那架葡萄藤被移到了墙角,搭了新的竹架子,藤上已经冒出嫩绿的小叶子。堂屋的门换过了,深褐色的防盗门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原来门框上贴着的那张褪色字没了,门上光秃秃的,还没贴新的。她站在门口没动,听见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接着是她爸的声音:梦瑶?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戴志远从厨房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两只手湿漉漉的。他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正做饭呢,你先去屋里歇着,马上就好。
戴梦瑶了一声,跨进门槛。客厅的白墙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新刷的乳胶漆还带着淡淡的气味。旧沙发不见了,换了一套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但明显买得仓促,沙发的塑料套都还没完全拆干净,坐垫边角还包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茶几是玻璃面的,上面空荡荡的,连个杯子都没摆。她一眼就看见了墙角放着的一个樟木箱子,那是妈妈的嫁妆,是外婆家祖传的,一只给了妈妈,一只给了小姨。
她挨着沙发坐下来,塑料薄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环顾四周,客厅的角落还堆着几个纸箱,露出旧窗帘的一角——是那幅她妈用碎布拼的花窗帘,红绿相间的格子布,边角洗得发白。箱子旁边还搁着一捆旧衣服,她用脚碰了碰,露出半截桃红色的毛衣袖子,是她那件,边上的毛线被拆开又缝合过的痕迹还在。她伸手把那件毛衣拽出来,拍了拍灰,上面的毛线确实被仔细重织过,换上了颜色相近的新线,针脚密密实实的,看得出用了心。
戴志远从厨房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看见她抱着毛衣发呆,脚步顿了一下:那件是你……他说话时有些磕巴,眼神闪了一下,把菜搁在桌上,又转身进了厨房。
戴梦瑶把毛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走进自己以前的屋子,推开门的一瞬间,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房间里的床也换新的了,淡蓝色的床头软包,床头柜也换了,以前那个漆面斑驳的小柜子不见了,换成白色烤漆的现代款。窗帘也换了,原先那幅她妈用碎花布拼的布帘,变成了一层米白色的纱帘,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纱帘轻轻飘动。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墙上的年画没有了,她小时候贴的卡通贴纸也全没了,那面墙白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只有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旧相框,是她和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人站在一棵桃树下,她爸搂着她妈的肩,她妈穿着件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相框的玻璃边角有一道裂纹,但擦得很干净。
她捧着那个相框坐在床沿,床垫软软的弹了两下。她想,这床垫也是新买的,她爸大概跑了一趟县城,挑了这个颜色,浅蓝色的,可她妈从前喜欢碎花的,夏天铺竹凉席,冬天铺大红色的绒毯,过年时会把那床大红绒毯拿出来晒,晒得蓬蓬松松的,晚上睡进去像躺在云朵里。
晚饭是戴志远做的。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腊肉炒笋干,笋干是去年晒的,泡发了之后切得粗粗细细,看得出来做饭的人手生得很。戴梦瑶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腊肉切得太厚,有点腻,盐也放多了。她爸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米饭闷头扒,好半天才开口:你吃啊,别光扒饭,你尝尝这个笋干,山里新挖的,你坚叔送来的。
她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炒得有点老,梗子没炒透,但嚼在嘴里有一股清甜。她忽然想起她妈做菜的样子,铁锅烧热了,油下去滋啦一声响,菜倒进去翻两下就出锅,翠生生的,脆生生的,永远刚好断生。她爸做饭总是怕不熟,什么都要多炒一会儿,焖得软塌塌的才放心。
爸,这房子什么时候弄的?她问。
才弄了不久。戴志远扒了一口饭,找了镇上老郑的施工队,花了小半个月。墙也刷了,地也重铺了,你看那窗户,换成铝合金的了,比以前那木框的严实多了,冬天不漏风。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下去,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戴梦瑶没再问。她低头喝汤,汤里漂着几片葱花,油花亮晶晶的。她爸大概没问她五一怎么安排,她知道她爸不好意思开口。她要是不主动提婚礼的事,她爸大概能憋到吃完饭都不说一个字。
果然,快吃完的时候,戴志远把碗往桌上一搁,搓了搓手,终于开口了:梦瑶,五一那天……你知道的,你要是到时候心里不痛快,你就在屋里待着,不用非要出来,别委屈自己。
戴梦瑶端着碗的手顿了顿,过了两秒才抬起头,笑了笑:我回来不就是参加婚礼的吗,爸你说什么呢。她笑得不深,但嘴角是上扬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衬得像真的似的。
戴志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别的,端起碗去厨房刷了。水龙头哗哗响着,混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在这间崭新的、空落落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那天夜里戴梦瑶没怎么睡着。她翻来覆去,听见堂屋的座钟敲了十二下,又敲了一点、两点。凌晨三点多她爬起来,穿了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的水泥场面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坐在石凳上,夜露浸透了石板,凉意顺着裤腿往上爬,她也懒得动。月亮挂在葡萄架上方,新生的嫩叶被月光照得半透明,细细的脉络一根根看得分明。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堂屋门口那盏灯上——她爸刚才进去之后没关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窄窄一条。
以前她妈也爱在院子里坐。夏天的傍晚,她妈会搬一把竹椅搁在葡萄架底下,手里拿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一边摇一边等她和爸回来吃晚饭。她那时候放学回来,总是一路跑着进院门,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啪啪地甩,她妈听见脚步声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拍着围裙上的草屑说:慢点跑,摔了又哭。
戴梦瑶想着想着,鼻尖又开始泛酸。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再抬起来时,眼睛湿湿的,但没哭出来。她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着的石凳——她妈以前坐的那张,石面磨得光滑滑的,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伸手过去,掌心贴在那片光润的石面上,凉冰冰的,可她好像还能感觉到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像是余温,又像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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