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梅像是感应到什么，恰好回头朝这边看过来。她对上戴志生的目光，隔着两三桌的距离冲他举了举杯，笑了笑，又转回头继续跟客人寒暄。那个笑容随意从容，落在旁人眼里再正常不过，可萧明月恰好看见戴志生在顾盼梅转回头之后，嘴角的弧度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简鑫蕊虽然在另一桌，一直在静静观察。她注意到戴志生给萧明月夹了两次菜，却都是公筷——客气而周到，像对待一个值得尊重的合作伙伴。
明月姐在想什么？徐知微忽然侧头问她。
明月回过神来，笑了笑，端起茶杯：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微诺能有今天，真不容易。盼梅和志生都是做实事的人。她说完，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志生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时顾盼梅应酬完邻桌，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她先敬了萧明月：萧总，我干了，你随意。仰头一饮而尽，杯底倒扣示人，爽快利落。然后又跟桌上其他人一一碰杯，轮到戴志生时，她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说：志生，晚上还有个视频会议，你少喝点，别像上次一样。
没事的，顾总，上次是为了订单，这次只是朋友叙旧，不会多喝的。戴志生应道。
顾盼梅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从手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子递给萧明月：明月，这是给念念带的小礼物。我在普陀山求的平安扣，一共四枚，依然一枚，依依一枚，念念一枚，方雪一枚，保孩子们平安的。
萧明月接过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莹润的白玉平安扣，水头清透，用红绳编着如意结。她微微一怔——这成色分明是上品，市价少说六位数。她抬头想推辞，却对上顾盼梅坦然清澈的眼睛。
“这太贵重了！”明月说。
“甭客气，将来四个小姐妹长大，说不定能传承我们间的友情！”
收着吧。戴志生在一旁轻声说了一句。
萧明月合上盒子，冲顾盼梅笑了笑：顾总有心了，我收下。她又看了一眼戴志生，那声收着吧说得自然而然，仿佛替顾盼梅的决定做了担保——什么时候，他在她面前替别人做主，已经这么习惯了。
顾盼梅摆摆手走回自己的位置，落座前顺手把戴志生面前那盘凉了的清蒸鳜鱼换成了刚端上来的热虾球。动作轻巧无声，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萧明月把丝绒盒子放进包里，指尖碰到盒子表面柔软的触感，心里那阵微微的潮意渐渐退去。她抬眼看向桌上热闹的觥筹交错，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要久。
戴梦瑶看着顾盼梅，说道：“盼梅姐，我也想要！”
“送给小孩子的，你没有！”
“在我们家乡，没结过婚的，都是小孩，明月婶子，你说对不对？”
“以前老人都这么想的，不过我认为，孩子能独立自主了，就算大人，你现在都是久隆集团的人力资源部总监了，应该不算是小孩了。”明月慢声细语的说道。
戴梦瑶一脸失望的看着顾盼梅，顾盼梅安慰道：“快回去结婚，生个小宝贝，我保证送个更好的给你！”说得顾盼梅一脸通红。
志生站起来，说道：“你们喝，我到其他桌上走走，都是一些客户和合作伙伴。”
顾盼梅瑞起杯，说道：“我们一起吧！”
顾盼梅端着酒杯站起身，酒液在杯沿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水晶灯的流光。戴志生已经迈开步子，她自然地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隔壁的商务桌。
桌上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都是微诺重要的供应商和经销商代表。戴志生隔空虚抬了一下酒杯，笑道：张总、李总、王总，今晚招待不周，见谅见谅。刚才跟张总聊的那批mcU芯片的交付周期，我让生产部连夜排了新的计划表，明天一早发您邮箱。
被称为张总的人忙摆手：戴总说笑了，微诺的交付从来让人放心。倒是顾董上次说的那套新的结算流程，我回去跟财务碰了碰，确实能省不少事。
顾盼梅微微一笑，举杯跟张总碰了一下：张总要是觉得好用，回头我让我们的财务把整套方案发给您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对了，听说您家闺女今年高考？我托人弄了几本往年模拟卷的汇编，回头让助理给您送过去。
一桌人顿时笑起来，张总连连拱手：顾董太客气了，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接着是隔壁桌的几位投资方代表，其实这些投资方占微诺的股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为了留住这些人才，顾盼梅才让这些人持在微诺百分之一不到的股份。一位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率先站起来，端着酒杯打量两人，眼光在戴志生和顾盼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嘿嘿一笑：戴总，顾董，我得说句实话，你们俩站一块儿，活脱脱就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这做企业也能做得这么般配，少见，少见！
“高经理今天没喝多吧，我们天天在一起上班，你是调侃我们吗？再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顾董事长的男朋友是江景和副总，你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志生笑着说。
“没有，没有，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高经理连声否认。
桌上还是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有人跟着敲边鼓：可不是嘛，上回我跟微诺对接项目，看戴总和顾董开会那默契劲儿，一个眼神底下人就知道该干什么，这要不是……咳咳，那什么。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顾盼梅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笑容也没变，只是侧头看了戴志生一眼，那种神色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像是等他自己接招。
戴志生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正好压过桌上的嘈杂。他举杯朝在座的各位说道：这话我可不敢当。我跟顾董是多年的搭档，要说般配，那是工作上的步调一致。您要是夸我们配合得好，我领情，这杯我干了。要是别的——他故意顿了一下，眼角笑意加深，那我只能当各位喝多了，回头让服务员多给您上两杯浓茶解解酒。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驳对方的面子，又把话题轻松带开。桌上的人哈哈大笑，高经理连连摆手：是我冒失了，冒失了，自罚一杯。
顾盼梅顺势接话：高经理痛快！我也陪半杯，感谢高经理对微诺的信任，能一直留在微诺，为微诺的发展做出贡献。。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戴志生又跟其他人碰杯聊了几句，说的是最近的半导体行情走势，言辞间引了几个数据，既有专业深度又不显得卖弄。席间有人问起微诺下一步的布局，他不紧不慢地讲了讲车载芯片的规划，偶尔转头看顾盼梅一眼，她会简短地补充一两个要点，语速不快，但句句都在关键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磕绊。
萧明月的座位离这桌不远。她端着茶杯，目光隔着两桌人的肩膀落在那两个人的背影上。
她看见戴志生对一位年长的供应商俯身说话时，顾盼梅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他椅背上一瞬，大概是为了让服务员方便撤走一个空碟。那个动作轻得像风拂过，但萧明月注意到了。她看见戴志生转身敬酒时，酒液溅了一点在袖口上，顾盼梅从桌子，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他接的时候甚至没抬头，只是手指碰到纸巾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跟对面的人说话。
这些细节细在别人的眼里，可以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可萧明月偏偏全看在眼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志生在家时，戴志生跟人吃饭时总是坐在角落里不太吭声，偶尔被自己推出去敬酒，杯子举得僵硬，话说得结结巴巴，回来时耳根都是红的。那一次同学聚会，被初恋邓海荣说得一句话都没有，还是自己给他找回了面子，还有一次他在饭桌上被人灌酒，喝到胃疼，还是她偷偷让服务员换了温水。那时候的志生，对人情来往中的推杯换盏有种天然的笨拙。
眼前这个戴志生，脊背挺直，语速不疾不徐，跟谁说话都能让对方觉得被重视。他敬酒时不卑不亢，被人调侃时不慌不忙，甚至还能反过来把话题引回到商业合作上。有人提到最近原材料涨价，他三两句话就把对方的顾虑抚平了，顺带还提了一个帮对方降低成本的方案，说得那供应商连连点头。
萧明月垂下眼睛，轻轻转了转手里的茶杯。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到微诺公司参观时，在微诺办公楼里看到的那面企业文化墙。墙上挂着顾盼梅和戴志生的合影，下面有一行小字：愿景：成为中国领先的半导体企业。照片里的两个人并肩站着，都穿着正装，面对镜头，笑容笃定而从容。当时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现在这个感觉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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