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鑫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屏幕里志生的脸上，志生虽然瘦了，但还是那么帅气。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别的事情。
漂亮。二十五岁上下。高中或大专学历。怀孕十周左右。
这几个条件在她心里排成了一串，像一把钥匙的齿痕，逐渐对上了一把锁。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完全不同于“赔钱了事”或者“律师介入”的解决路径。这条路不太常规，甚至有些出格，但如果走通了，所有的问题——蒋含烟的委屈、萧明山的罪责、杨冬花的愤怒、萧明月的压力——都可能一并消解，甚至转化成一件好事。
但她不能跟志生说。
不是不信任他，是这事儿还太模糊，只是一个念头，一团还没成形的影子。她简鑫蕊做事，从来不把没把握的东西说出口。而且，这个念头牵扯到的人太多了——蒋含烟、萧明山、杨冬花、——她一个都没见过，光凭志生转述的几句话，就抛出什么方案，那不是她的风格。
更重要的是，她得亲眼看看那个叫蒋含烟的女孩。
有些东西是电话里看不出来的。一个人的眼神、语气、说话时的小动作、提到某个名字时的微表情——这些才是真正决定事情走向的东西。蒋含烟是那种一时冲动说狠话的人，还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到底？她是真的想嫁给萧明山，还是只是想出口恶气？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到底舍不舍得打掉？
这些，志生答不上来，明月也未必看得透。只有她自己去，才能看出来。
可问题是——她以什么身份去？
简鑫蕊拢了拢头发，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前女友。这个身份太尴尬了。她跑去帮前男友的前妻处理家丑，这算怎么回事？萧明月会怎么想？她们俩过年的时候在海南吃过一顿饭，气氛还算过得去，但那是在度假，在海边，在红酒和夕阳底下。那种场合，什么恩怨都能暂时放下。可现在不是度假，是萧明月亲哥的案子，是她最狼狈、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而且萧明月非常要强，不想自己的难堪完全的呈现在她面前！
一个前女友突然冒出来，说“我来帮你解决”——萧明月心里能舒服吗？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犯嘀咕：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想借这个机会跟志生重修旧好？还是有什么别的算盘？
换作是她简鑫蕊，她也不舒服。
“志生。”她开了口，语气轻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干脆利落了，“你说的这个事儿，我想了想，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志生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回来：“没事，你刚才说的那些已经很有用了，我明天回去先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再找那个律师。”
“律师还是得找。”简鑫蕊说，“你在司法局有认识的人吗？”
“司法局的副局长李伟和我是同学。”
“那就好，请他给你介绍一位好一点的律师，不过这是万不得已才走的路！”
简鑫蕊说着。她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但她压着没说出口。她需要再想想，想一个不那么尴尬的方式，一个让萧明月不会觉得被冒犯的方式。也许可以通过顾盼梅？盼梅和明月关系好，又是明升生物的投资人，让她出面，名正言顺——
不对。
简鑫蕊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萧明月之所以打电话给志生，向志生求救，就是不想让顾盼梅这个投资人知道，让顾盼梅怀疑她的管理能力。这事儿得悄悄的，不能大张旗鼓，最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也许她可以先不露面。派个人去？不行，这种事不是随便派个人就能办的。那个女孩现在的状态很微妙，她需要一个她能信任的人，一个能跟她共情的人，一个同样是女人、能理解她处境的人。公司里那些项目经理、法务顾问，都是公事公办的嘴脸，去了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僵。
只能是她自己去。
可怎么开口呢？
“志生，”简鑫蕊又说话了，“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上午吧，早点过去。”志生说，“我上午去，晚上就回来，这边的事我跟江景和交代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简鑫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别一个人硬扛，有什么事商量着来。”
志生应了一声。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尴尬，但也谈不上自然，像是两个人在不同的轨道上，偶然交汇了一下，又准备各自分开。
“早点睡吧。”简鑫蕊先开了口，“你明天还要开车。”
“嗯，你也早点休息。今晚谢谢你，鑫蕊。”
“跟我还客气什么。”简鑫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晚上别喝酒，也别听网上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是在关心我吗？”
“怎么了，我不能关心你？”
“知道了，挂了，你也早点睡，”
视频通话结束。
简鑫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躺下。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南京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新街口的高楼亮着冷白色的光，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戳在天幕上。
她抱着胳膊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黑色的真丝睡衣，散着的长发，微微蹙着的眉头。
漂亮。二十五岁。高中或大专。怀孕十周。
这四个条件在她脑子里又转了一遍，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调试参数。她不是没有答案，她是有太多答案，需要筛选出最精准的那一个。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转瞬即逝。
简鑫蕊看着那朵烟花消散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过年，她和萧明月在海南吃饭的时候，萧明月聊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她一直记得。
明月说这话时，神情有点默然：“我这个人啊，一辈子要强，可到头来，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当时她还觉得萧明月矫情。一个身家上亿的女老板，手下几百号人，说什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不是有康月娇，曹玉娟吗？
现在想想，也许真的不是矫情，也许是高处不胜寒吧！
自己遇到什么事，除了爸爸，郑裕山叔叔，还真的没有其他人可以倾诉，当然，志生也可以，但她有些事还真的不好开口和他说。
也许萧明月今晚她翻遍通讯录，最后才打给了前夫。
简鑫蕊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侧过身，闻着枕头上的香味，那是志生喜欢的味道！
“怎么了，我就不能关心你？”
“晚上别喝酒，别听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天生丽质，还要什么美颜，让别的女人怎么活？”
简鑫蕊想着志生的这些话，不知什么时候，好像自己退一步，志生就跟上来一步。
志生也是心善，明知回去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但还是答应了萧明月，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傻，傻得可爱！
简鑫蕊笑了了，又想到了志生说的事情，等她先想清楚，想清楚怎么开口，想清楚以什么身份去，想清楚见了萧明月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等这些都想过一遍了，再说。
简鑫蕊闭上眼睛。
志生的脸在她脑子里又闪了一下。然后是萧明月——那个沉稳，心胸开阔，什么事都自己扛的女人。她很难想象那样一个女人，会在深更半夜红着眼眶给前夫打电话。
看来是真的撑不住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明天。等明天看看情况。如果志生去了发现事情没那么严重，那她就不出头了。如果事情真的很棘手——
简鑫蕊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到时候再说。
第二天早上，志生到公司安排好工作，就和司机老高往桃花山赶，他打算上午去，下午就回南京。
明月一夜没睡。
她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按灭，按灭了又点亮。她把和志生的通话记录翻出来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十二分三十七秒，那几个数字她都快背下来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厂区里有动静了。食堂的灯亮了，锅炉房开始烧水，偶尔有脚步声从楼下经过。她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远处的桃花山还隐在晨雾里，看不清楚轮廓。
她忽然想起志生说的那句话——“行，我明天回去！。”
也许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也不知道来个电话说一声，也不知道匆匆忙忙的，吃早饭了没有，明月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久没有这么关心志生了。
她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还是不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发白。她翻出很久没用的口红，涂了一层，又觉得太红了，拿纸巾抿掉一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忽然觉得很荒唐。前夫要来了，她在这儿涂口红，打扮自己。萧明月，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没有再想。把口红扔进包里，拿了车钥匙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