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立在太阳星的正中央,脚下是翻涌不息的太阳真火。
赤金色的烈焰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边际,火舌舔舐着混沌虚空,每一次翻涌都掀起数百万里高的火浪,将周围的混沌之气烧得嘶嘶作响,蒸腾成大片大片灰白色的雾气。
那些足以将大罗金仙瞬间焚成灰烬的真火。
在他脚下却温顺得像是浅滩上的细浪,连他玄色道袍的袍角都不曾撩动半分!
他的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目光落在那三道正在孕育的生灵身上,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画面,眼底既没有期待,也没有波澜。
柳元方才禀报的事情。
他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除此外。
便没有再多说。
这三个字的分量,柳元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掂得清楚!
师父不想管,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
西方教的事,二释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当年封神量劫,接引准提二人见缝插针,谁有好处就跟谁结盟,谁势弱便踩谁一脚,墙头草的姿态摆得比谁都利索。
通天教主摆下诛仙阵,他们俩嘴上说着两不相帮。
转眼便提着七宝妙树和荡魔杵进了阵眼,跟元始老子联手破了截教的镇教大阵!
万仙阵中。
准提一句此人与我西方有缘,不知渡走了多少截教弟子。
连多宝师兄都化胡为佛。
如今坐在灵山大雄宝殿里当他的如来佛祖!
这些旧账,截教上下没有一个人忘记,只是碍于圣人的颜面,从不摆在明面上说罢了。
如今西游不过出了点小波折,取经人被人暗中做了手脚,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三天两头往金鳌岛跑,真当截教是西方教的救火队?
又不是截教得这份功德,凭什么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柳元将这些心思压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颗正在熊熊燃烧的太阳星上。
他是个沉稳的性子,可此刻也压不住眼底的震撼与好奇。
那太阳星何等耀眼?
直径不知多少万里,比洪荒中任何一个大千世界都要庞大,表面翻涌的太阳真火每一次喷发都足以湮灭星辰,金色的火舌蹿起数百万里高,在混沌虚空中拖出长长的尾焰,远远望去像是一颗正在燃烧的太古神只的心脏!!
更让他移不开目光的是火海深处那三道悬浮的身影。
左边那道体形修长,周身缭绕着至阳至刚的太阳真火,那种火焰比太阳星本身的烈焰更为精纯,隐隐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
右边那道身形魁梧如太古神岳,肩背的轮廓厚实得像是能扛起整个大千世界,周身东皇钟的碎片虚影若隐若现,每一片虚影都在缓缓旋转,散发着镇压混沌、颠倒时空的伟岸气息,钟声未响,却已让人心头沉甸甸地发紧。
中间那道身影纤细柔和,被日月精华交织成茧壳包裹着,茧壳呈半透明状,内部流转着温润的银白色光辉,像是一颗沉睡的明珠。
茧壳深处有极微弱的脉搏声,一声一声,不急不缓,沉稳而绵长。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中缓缓苏醒,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会让茧壳表面的光华微微闪烁,如同婴儿在母腹中翻身时不经意踢出的一脚。
柳元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道:“师父,弟子能问问您这是在做什么吗?难不成您真把太阳星给弄出来了?”
“弟子怎么瞧着,这颗太阳星与洪荒中那颗破碎的太阳星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只是模样,这气息,这火焰的纯度,这太阳真火的本源波动,简直就像是当年帝俊太一还在时的那颗太阳星!”
“难不成……”
“嗯,动用了些小手段,的确是将太阳星创造于此,至于那三道生灵,不过是无独有偶的生命罢了。”
青渊语气平淡。
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到。
混沌血池中残留的印记在太阳星重新点燃时自行凝聚成形,竟然还顺势让太阳星的先天神圣复活了!
柳元满脸敬畏。
他知道师父口中的‘小手段’绝不可能是真的小手段!
洪荒开辟以来,能创造星辰的大能不止一位,但能凭空重铸一颗完整的太阳星、将早已消散于量劫中的先天神圣印记从混沌血池中重新凝聚出来,这样的手段放眼整个洪荒,也唯有眼前这位做得到了。
他盯着那三道正在孕育的光影。
心中涌起一个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古怪的念头,忍不住又问道:“师父,那他们以后真复活了的话,他们还是巫妖量劫时期的霸主吗?还是说,他们会变成全新的生命?”
这个问题从他看到那三道身影时便一直在脑子里盘桓。
帝俊,太一,羲和。
这三个名字在洪荒的历史上刻得太深了。
他们曾经是妖族天庭的双皇与天后,曾经统御洪荒星空,曾经以周天星斗大阵镇压三界,曾经与十二祖巫杀得天崩地裂,最终在巫妖量劫中双双陨落,真灵消散于天地之间,洪荒之中再无他们的痕迹!!
如果现在他们重新睁开眼。
洪荒会认他们吗?
天道会容他们吗?
那些与他们有过因果的圣人们会怎么处置他们?
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呢?
如果他们醒来后还记得前世的一切,还记得自己是妖族的皇,还记得自己曾统御诸天、威震洪荒,那他们会甘心待在这片小小的混沌世界里吗?
还是会想方设法回到洪荒,去夺回曾经属于他们的一切?
青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来,正视着柳元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张清癯的面孔在太阳真火的金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眉宇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们自然与过往无关,他们也不可能再去洪荒,除了此界是他们的归属外,没有任何地方是他们的归属。”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三道正在孕育的光影上,语气笃定而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洪荒意志不可能让死去的生灵再度出现在天地间。”
“这违背了量劫的规则,也违背了大势的运转,他们是陨落在量劫中的生灵,真灵本该彻底消散,如今借着混沌血池的印记重新凝聚,已经是逆天而行。”
“一旦离开此界,洪荒意志便会立刻标注他们的存在,天罚降下,天道圣人们也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等着他们的,除了再次陨落,别无它物。”
“这不是本座定下的规矩,是洪荒本身的规矩。”
“所以,他们只能留在这里,在这里,他们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做新的自己,但离开了这片混沌,他们便什么都不是。”
“等待着他们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柳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师父的意思。
这片混沌世界是青渊亲手开辟的诸天万界,这里的规则由青渊亲手制定,洪荒意志的触角伸不进来,量劫的因果也染不进来。
帝俊太一和羲和在这里复活。
便是在青渊的庇护下存活,一旦离开,便是自寻死路。
他不再追问这个话题,将目光从那三道光影上收回来,神色一正,抱拳道:“师父,弟子也懂得一些空间大道的法则,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青渊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面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语气也比之前轻了几分。
“嗯。你回去吧,告诉西方来的那两位师叔,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此事我们没有插手,也不会插手,另外,过段时间叫你师兄他们来金鳌岛一聚,为师要讲道。”
讲道?
这两个字落在柳元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他整个人定了一瞬。
然后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欣喜若狂。
他的师父青渊,那是道祖鸿钧都要避其锋芒的存在。
当年封神量劫的最后关头,鸿钧亲自下场,却也无法从青渊手中讨得半分便宜。
柳元是亲历者,他亲眼看着师父在鸿钧面前寸步不让,亲眼看着那天道第一人在师父面前失了从容!
至于天道六圣,接引准提见了青渊要合十行礼。
元始天尊也不敢在师父面前摆他那副万仙之祖的架子。
老君那副无为的面孔见了师父也要多几分凝重!!
这份强大,不是靠法宝堆出来的,不是靠功德换来的,是从混沌之中一步步走出来的,是以自身之道硬生生撑开了一片天!!!
而师父的讲道,更是洪荒独一份的造化。
道祖鸿钧三次紫霄宫讲道,奠定了天道六圣的根基,天下仙神无不以能入紫霄宫听道为毕生荣耀。
可青渊的讲道比紫霄宫更为独特。
他不讲天道,不讲斩三尸,不讲功德成圣之法。
他讲的是混沌之初的大道本源,是三千法则的根源,是连天道圣人都未必能触及的更高层次的领悟!
紫霄宫讲道是鸿钧在传道授业,是在天道的框架下教人如何修行。
而青渊的讲道,是他自身对大道的感悟在虚空中自然凝结成法则之花,听道者无需刻意去记去背,只需沉浸在那片道韵之中,法则便会自然而然地渗透进元神深处,那是大道本身的呼吸,是他这个级别的存在独有的传道方式。
这些年来师父讲道的次数越来越少,上一次讲道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今日忽然说要再开讲道,他怎么可能不激动?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空间法则已经开始微微震颤。
那是法则本身在期待。
它们也知道,青渊的讲道意味着什么。
“弟子明白!弟子这就去通知师兄们!”
柳元的声音里都带了几分颤抖,跪地叩首之后站起身来,又朝青渊行了一礼,这才转过身去。
银白色的空间波纹在他脚下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整个人便如一滴水落入湖面般消失在了混沌深处。
等他再次出现时,已经踏在了金鳌岛北面的沙滩上,身后是那株遮天蔽日的空心杨柳,柳枝垂落如万条碧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面前是东海万顷碧波,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沙滩,在礁石边缘碎成白色的泡沫,又缓缓退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释果然还等在那里。
接引盘膝坐在一块礁石上,闭目不言,手中念珠缓缓转动。
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沾湿了他的僧袍下摆,他浑然不觉,那张枯瘦的面孔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准提站在沙滩边缘,七宝妙树横在臂弯里,目光望向东海深处,面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急,脚边的细沙被他来回踱步的脚印踩得一片狼藉。
看到柳元从虚空中踏出,准提眼中一亮,快步迎上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急切,“柳小友,怎么样了?可曾问清楚,那背后搞鬼之人究竟是谁?”
接引也睁开双眼,从礁石上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柳元脸上。
他虽未开口,但那双眼里的期待并不比准提少半分,手中念珠停在了指尖,忘了转动。
柳元看着两位圣人,心中叹了口气。
他面上不卑不亢,语气客气却疏离,“两位师叔祖,我师父他最近忙得很,确实没有时间去插手你们西方教的事。”
“况且这点功德对我师父来说,弄来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此事断然不是我们道门的人做的。”
“师父他也不知道那背后之人是谁。”
“我这边也要外出处理一些事务,两位师叔祖请便吧。”
他说完,朝二释拱了拱手,算是全了礼数,然后周身空间波纹一荡,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来去之间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只留下一片空旷的沙滩和层层叠叠拍岸的海浪声。
接引与准提站在沙滩上,望着柳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阵子。
海风吹过,卷起几缕细沙,落在准提的僧袍上,他也没有去拂。
青渊不管,那就不是道门的人在背后使绊子。
可如果不是道门,不是普现如来,那还能是谁?
洪荒之中,还有谁能布下这等手段?
还有谁有本事在西游量劫中安插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