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每一步靴底踩在碎石灰和干草混合的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碾压声。
一声声如重锤敲击着尤里的心脏,导致他的身体微微抽搐起来。
李翊在尤里面前站定,距离大约一米,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因失血和恐惧而变得苍白的脸。
你知道墨纪拉吗?李翊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中被墙壁反复折射成一种低沉的共鸣。
尤里抬起头,瞳孔因为失血而微微涣散。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又被口腔中的翻滚的血腥塞了回去。
墨纪拉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她是惩罚背叛者和伪誓者的女神。那些违背了自己誓言的人,那些在他人信任上筑起谎言之巢的人,最终都会落在她的手心里,然后折磨致死。
他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拍摄的是李金的遗体,身体覆盖着白色床单,只露出面孔和肩部的一部分。皮肤呈现出失血后的灰白色,眼睑微阖,宛若一具蜡像一般。
第二张照片拍摄的是灰狼,第三张是鳄鱼,第四张是影子,第五张是企鹅,第六张是白熊。
六张照片,六个曾经活生生的年轻人,此刻在相纸上是六张凝固的面孔。
我弟弟死了。李翊将六张照片一张一张排在尤里面前的地面上,他叫李金,你不认识他,也不会在乎他是谁。如果他是战死在沙场上,我不会怪任何人,只怪他自己命不好。可是……他本不该死的,却死在了你的出卖。
李翊蹲下身,目光极为平静,平静到尤里拼命挣扎起来,那只肿大的眼皮里,透明的液体滚滚而下。
告诉我你所有的资产,我会使用在你女儿的医疗费上,直到用完。
尤里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挣扎更加激烈起来,不要……不要碰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李翊站起身,一只手按住尤里的肩膀,最后的机会,她还能活多久,取决你拿出多少钱来。想好了,先不要说出来,我们还有一点活要干。
他转身走回阴影中,朝韩小满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韩小满从旧木箱上站起身,走到尤里面前。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战术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你知道伊藤鱼怎么死的吗?韩小满用刀尖轻轻抬起尤里的下巴。
子弹从肋骨的间隙穿了过去,打穿了肺叶。我抱着他的时候,他的肺在冒血泡。我知道他很疼,他的眼睛在说他想活下去……可是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韩小满的刀尖沿着尤里的下颌线缓缓滑动,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却没有破皮。“我想你应该知道的,你的女儿躺在床上在想什么?她在想努力活下去。尤里,你可以选择死的,真的。如果你选择死,你的女儿会有人照顾,而不是用六个他的鲜血,换取你女儿的挣扎……”
刀尖终于刺破的尤里的皮肤,只是位置移到了手腕部位,尤里眼睁睁看着他的手筋被挑出来,像一根白色的橡皮筋,在刀刃的轻微滑动下,断成两节。
“啊……求你了,求你了,杀死我吧,别这样折磨我,求你了……”尤里终于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快的,好了,别哭了。你可以先把钱的事交代清楚,省得我一激动……忘记了。
说话时候,尤里的另一根手筋被挑了出来。
李翊手里多了一部手机,韩小满每次动作,他就对准尤里那张全是眼泪鼻涕的脸按下快门。
“等一下,我说,我说……钱在我家里的保险箱里……”尤里迫不及待地大声叫喊起来。他知道,如果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两天后,伦敦泰晤士河畔的军情六处总部大楼里,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出现在了mI6欧洲事务处处长托马斯·哈克特办公桌的收件筐中。
哈克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照片,瞳孔慢慢扩大,然后缩小。
照片是一张人脸的特写,尽管这张脸已经肿得跟猪头一样,他还是一认出来,那是尤里·科瓦连科的脸,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词,笔迹歪歪扭扭,显然是故意隐藏写字人的笔迹。
墨纪拉。
哈克特盯着那个词看了很长时间,脸部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作为情报体系的老手,他对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自然不会陌生。他也知道是谁送来的信。
哈克特跟马岛的特工打了不是一次交道,他的前任上司,就是因为与马岛的战斗失利,被一脚踹出了门,于是他被提拔上来。
所以马岛对他来说,是敌人,同样也是恩人。
眼皮子剧烈跳动了几下,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让所有部门主管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来。
基辅,乌克兰安全局总部大楼。
新任副局长名叫弗拉基米尔·奥斯塔普丘克,四十出头,曾在亚努科维奇时期担任过内务部某部门的副职。
他在办公室的桌上发现了一个同样的牛皮纸信封,里面的内容与哈克特收到的那一封完全一致,只是照片背面那个词用乌克兰语写了一遍。
meГepА。
奥斯塔普丘克看完照片后,将其放回信封中,在办公椅上坐了将近二十分钟没有说话。
事实上他也参与了大安德烈情报网络的围剿行动,从谢尔盖耶维奇的电脑中调取的情报被层层传递到他桌面上时,他亲手签署了行动批准令。
他并不认识那些在执行任务中被击毙的特战队员,也不在乎他们的名字和面孔。对他来说,那些人是敌对武装分子,是渗透进主权国家内部从事非法活动的破坏者,清除他们是合法且正当的。
但这封信让他开始重新衡量原来的认知。因为没有人会闲的无聊,写上复仇女神的名字,而且是惩罚背叛者的复仇女神。
墨纪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然后拿起电话拨打了出去。
塔那那利佛,后山书房。
周杰站在书桌对面,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衬衫,依旧还是寸头,只是鬓角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真的决定了?李安然将茶杯放在窗台上。
周杰点了点头。我跟老婆商量过了,她也很支持。现在马岛的发展速度这么快,政府那边需要人手做事,我觉得是时候换个位置试试了。
你想好去哪个部门了吗?
内务部。周杰说,马岛现在人口增长这么快,基层治理的压力很大。我在安保一线干了这么多年,对人的判断还算有些经验,也许能在内部统筹方面做些事情。
李安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凤凰木林上。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那些深褐色的荚果互相碰撞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干燥的沙沙声。
韩小满那边……周杰试探性地开口。
你不就是想让他接你的班吗?李安然转过头来,你觉得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能胜任这份工作?
我会带他一段时间……周杰说,安然,只有把这个重任交给他,才会让他不再陷入后悔痛苦中,因为他比我更关心你的安全。
李安然从藤椅上站起身,走到周杰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杰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辛苦之类的话,最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安然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午后缓慢移动的光影在花园的路径上变换着形状。
马岛的经济在新年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增长速度。
来自c国的移民潮在去年年达到顶峰,每个月都有超过三千人通过各种渠道抵达塔那那利佛。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年轻的工程师、技术工人和管理人员,带着他们在国内积累的专业知识和在激烈竞争中磨练出的工作技能,如同溪流汇入大海一般,被马岛迅速吸收得干干净净。
塔那那利佛的城市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市中心两侧的商铺灯火通明,有川菜馆、粤菜馆、湘菜馆,也有一些来自c国北方的面馆,招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马达加斯加语翻译,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中文。
工业园区里的工厂一栋接一栋地拔地而起,工人宿舍楼沿着主干道排列成整齐的行列,晾衣绳从阳台上垂下来,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服,在午后的热风中像一面面被随意排列的旗帜。
位于塔那那利佛南郊的晶圆加工厂,按照规划建成后将成为非洲大陆第一个具备大规模半导体制造能力的基地。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工人们正在安装无尘室的高效过滤系统和精密温控设备,外墙上挂着巨大的横幅,上面用中文和法语写着打造非洲硅谷的字样。
李安然站在工厂园区外的一条土路上,隔着铁丝网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身影。他旁边是凃永刚、泰勒和另外几个集团高管。
再过三个月,第一条生产线就能试运行。泰勒说,手中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施工进度的实时数据。设备和工程师都已经到位了,就差最后的调试。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上半年就能实现量产。
李安然的目光在那些厂房之间穿行,像是在测量着某种无形的尺度。华威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
下周三。他们会派一个技术团队过来对接,主要讨论新能源电池管理系统芯片的设计需求。
泰勒顿了顿,靠近李安然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件事。c国那边最近股市波动很大,上证指数从五千多点一路下跌,现在都跌破四千了。很多半导体上市公司的股价跌得特别惨,有些公司的估值已经跌到了去年的一半以下。
李安然的目光从厂房屋顶移开,转到他的脸上,哪些公司跌得最惨?
几家做功率半导体和模拟芯片设计的,还有一些做设备材料的。大多是科创板块的中小型企业,现金流比较紧张,一旦股价持续下跌,融资渠道就会断裂。如果它们撑不过去,被收购是迟早的事。
那就去收购。李安然很果断。派一个团队过去,重点看那些有技术基础、有核心团队、只是因为市场环境原因陷入困境的公司。不要急着谈价格,先把它们的家底摸清楚,哪些可以整合进我们的业务链条里,哪些只能拆了卖掉。
凃永刚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然后抬起头来。如果c国政府对半导体行业的海外收购有审查限制呢?
李安然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让他们以马岛资本的名义来做。马岛与c国的贸易协议里明确规定了双向投资保护的条款。只要我们的资金来源是干净的,收购标的是正当的商业资产,就不存在法律障碍。
他转过身,朝车队的方向走去,在车门旁边停顿了一下。对了,跟华威的人谈的时候,可以顺便提一下我们正在跟俄罗斯那边讨论的新能源合作项目。如果他们有兴趣参与,可以把他们拉进来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