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多年。
当初被岛国情报机构策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一笔交易。拿金钱,换一份隐秘的退路,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谨慎,不主动出头,就可以安安稳稳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他甚至暗自庆幸,上线沉寂多年,仿佛这件事已经烟消云散。
可一个月前,那道唤醒的指令骤然出现,他才明白,自己从来不是什么手握筹码的人,只是一枚埋在泥土里的棋子。
棋子是没有选择权的。
他一边是情报机关的办公室主任,身居权力的边角,受人敬重,有家有妻儿,日子看着安稳体面。另一边,是远在岛国的势力,攥着他最致命的把柄。
他心里清楚,两面都容不下他。
倘若自己被李怀安揪出破绽,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审讯、秘密审判,军衔、职务全都会被剥夺,半生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老婆跟儿子也要跟着承受无尽的非议与牵连。他这一生,机关里兢兢业业,人前谨小慎微,到头来落一个叛国叛党的名头,死后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而岛国那边,松本健介、山田这类人,眼里只有任务。任务顺利,他尚有利用价值;一旦行动受挫、身份濒临暴露,为了保全整个情报网,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他们可以给你钱财,却绝不会给你信任。你知道太多秘密,一旦失去作用,就是必须清除的祸患。说不定哪天,一杯毒酒,一场看似意外的车祸,就会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他。
肖爱国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烟火的微光映在他脸上。他见过太多情报圈的悲剧,叛徒从来没有两全的活路。
他现在就悬在这两道悬崖中间,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退,同样是万劫不复。
肖爱国忽然生出一股悲凉,他不会去赌,他也赌不起。这些年经他手处理过的叛徒,哪一个不是身败名裂,哪一个不是被关在铁窗后头,连死都死得悄无声息?他肖爱国可不想落那么个下场。命是自己的,只有活着,而且是自由地活着,才有意义。
松本、山田、李怀安以及刘东,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一个一个掐灭了。
让他们见鬼去吧。
他拉开门,媳妇徐丽正在搓衣服,搓衣板咯吱咯吱地响,盆里的肥皂沫堆得老高。听见他出来,头也没抬:“写完了?”
“写完了。”
肖爱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头发随便挽着,后颈上有一颗小痣。结婚二十几年了,她的腰身粗了,手也糙了,可在他眼里,还是当年那个在文工团门口冲他笑的小姑娘。
他走过去,从身后搂住她。
徐丽的身子一僵,手里的衣服差点掉进盆里:“干什么呢,手上全是肥皂沫……”
“别洗了。”
肖爱国把她拉起来,扳过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徐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拿湿手推了他一把:“你今天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肖爱国没说话,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徐丽“哎呀”了一声,两条胳膊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你疯了?衣服还没洗完呢——”
肖爱国抱着她往卧室走,脚后跟一磕,把外屋的门踹上了。他把徐丽放在床上,俯下身去,用嘴堵住了她还要说的话。
这一晚,肖爱国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似的,做起来又凶又猛。徐丽起初还推他,嘴里嘟囔着“你今天吃错药了”,可很快就被他带进了那股子旋涡里,搂着他的脖子,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肉里,嘴里发出的声音荡气回肠。
肖爱国一句话不说,只是闷着头卖力耕耘着,像一个知道明天就要上刑场的死囚,在最后的一夜里,要把所有的活气儿都耗干。
徐丽在他身下颤了几回,最后一次的时候,她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咬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她就软了,软得像一摊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沉沉睡了过去。
肖爱国躺在她身边,没动。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出徐丽的脸。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尽,呼吸均匀得像一只猫。
午夜过后他站在床边,最后看了徐丽一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肖爱国的家,就在地安门总参家属院,一栋5层红砖宿舍楼,两居室,还有个阳台。肖爱国咬了咬牙,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外屋推开门,闪了出去。
大院门口是铁栅栏大门,有哨兵站岗,进出要登记。院内道路两旁种满老槐树,他沿着树下的阴影摸到院墙。
他有些啼笑皆非,堂堂的局办公室主任现在跟个老鼠似的,连大门都不敢走了。
肖爱国跳下墙头,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卸了力道,连个响儿都没出。然后贴着墙根,隐进一片阴影里,然后就不动了。
这一下站了足足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过去了,后面什么动静也没有,他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徐丽还在睡,她不知道,她男人这一走,就是永别了。他也没能见上儿子一面,那小子在大学里,这会儿大概正做着梦,梦见他这个总也不着家的爹。
可他没时间遗憾了。
刚进情报口的时候审过一个间谍,说干这行的,要随时准备好走,走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去那才有命活。
他们在城郊还有个房子,是徐丽父母留下的,平时没人去,钥匙一直在他这。他在里头准备了几本假证件、介绍信、现金、几根金条,还有两套换洗衣服。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几乎以为这辈子用不上了。
没想到,还是到了这一天。
……
洛筱是快到半夜的时候才回来的,神情很是兴奋,这两天连轴转,监控、取证、外调,一点没让她感觉到疲惫。
那会儿李怀安正坐在安全屋的桌前,桌上摊着好几张纸,勾勾抹抹的也不知道写什么呢,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屁股,像一排烧焦的树桩子。
“头。”
“说。”
“头,你猜怎么着,人民医院那头差点没把我腿跑断。”
她喘了口气,语速跟连珠炮似的,“那医院这些年翻修了不下三回,早年的档案一会儿说在地下室,一会儿说在郊区库房,一会儿又说文革后期被造反派抄走了一批,剩下的也跟垃圾堆似的乱七八糟的。
我晚上到的,先找院办,院办推档案室,档案室推后勤,后勤说管库房的老王休息了,我激眼了跟他们拍桌子,院方才派了四五个人跟我一块儿翻。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翻了足足四个钟头,手都划了口子,才从一堆烂纸底下扒出七四年的住院登记。孙玉琴,急性肾炎,入院日期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七,出院四月二十五。入院化验单上写得清清楚楚——血型b型。”
李怀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洛筱却还没说完,身子往前一探,声音里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头,这还不算完。我顺手把那沓病历往前翻了翻,你猜我翻着什么了?她七四年以前在大连石化职工医院还住过一回院,登记的是阑尾炎手术。”
李怀安眉头拧了一下:“阑尾炎手术,那得动刀子,身上会有疤痕。”
“对”洛筱点头,“我完事直接去的燕山石化,把他们管档案的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调了她近几年的体检报告,你猜怎么着?”
李怀安没说话,只盯着她。
洛筱一巴掌拍在桌上,“o型,头,现在的孙玉琴,血型是o型!”
“b型变o型,肾炎能肿脸,可肿不出一个新血型来。阑尾炎手术的刀口能长好,可疤痕却去不掉。”
“头,这个孙玉琴七四年进京那场病,怕是病得蹊跷。要么是好了以后就换了人,要么——是后来换的。可不管哪样,血型对不上,这就是铁证。”
李怀安手指头在桌面上那几张纸上点了点,纸面上用铅笔勾着几行字,是今天晚上十点监控组报上来的。
“孙玉琴今天下午五点半出门,先去劳动公园遛了弯,六点二十在光复路广场跳了会儿舞,七点回家。到家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又出来了,一路走到地安门大街。”
她去那干嘛?洛筱问道。
“地安门大街东口有个电话亭,她进去待了大概三分钟,出来直接回家,再没出门。”
舍近求远,电话亭哪都有,为什么单单去那!
“那个电话亭离肖爱国家,五百米。”
洛筱的瞳孔缩了一下。
“头,你是说——”
“他们在传递消息,孙玉琴走后十分钟后,肖爱国从家里出来,也进了那个电话亭,待了不到两分钟,出来,回家。”
洛筱的呼吸急促起来:“头,这是铁证了。孙玉琴传消息,肖爱国接收——他们是一条线上的,我们的怀疑没有错!”
李怀安从桌上摸起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一蹿,照亮他半张脸,“我已经向局长做了汇报,立即抓捕孙玉琴。”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肖爱国那边呢?”洛筱追问。
“有别的人对付他。”
洛筱一愣:“谁?”
李怀安把烟灰往缸沿上轻轻一磕,烟灰落下去,散成一片灰白的粉末。
“你现在就走,去孙玉琴家,025配合你。记住——”他抬起头,目光钉在洛筱脸上,“要活的。她嘴里有东西,必须活着撬出来。”
洛筱“啪”地一个立正,转身就往外走。
“洛筱。”
她停在门口,回头。
李怀安坐在灯影里,半张脸沉在暗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肖爱国那边,不要打草惊蛇。他今晚要是再出门——别拦着。跟住就行。”
“明白。”洛筱转身离去。
这时李怀安才感到一丝落寞,他是心疼老肖,怎么就成了内奸了呢。
他想起多年前跟肖爱国一起执行任务时在雪地里蹲过一夜。那晚冷得能把人骨头冻裂,肖爱国把身上的棉衣脱下来盖在他腿上,自己冻得直哆嗦,还冲他笑,说“小李子,咱俩谁跟谁”。
李怀安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是黑沉沉的夜,远处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晃就没了。他知道,今夜过后,有些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
他在平安里附近拦了一辆面的,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缩在车座里打瞌睡。肖爱国报了城郊一个地址,司机揉揉眼,打着火起来就走。
到了地方,他下了车,多给了车夫两块钱,等司机拐过街角彻底没影了,才转身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房子是徐丽父母留下的,城郊结合部,一片老平房区,住的都是些菜农和退休工人。
院墙是碎砖头垒的,房顶上压着油毡纸,院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肖爱国摸出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肖爱国没急着开灯,他站在门口,侧耳听了足足一分钟——外头什么动静也没有,远处的狗叫声都显得懒洋洋的。他这才伸手,摸到门框边上那根拉线,轻轻一拉。
“咔哒”一声,电灯亮了。
四十瓦的灯泡,照出屋里简陋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口旧箱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有的地方已经卷了边,露出底下脏兮兮的墙皮。
肖爱国走到床边,把手伸到床板底下摸索。手指头碰到一块活动的木楔子,一抠,木楔子掉下来,露出床板夹层里的一个暗格。他从暗格里拖出一个小帆布包,不起眼,掂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里头东西不多,码得整整齐齐。三本假证件,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单位,但照片都是他的——是几年前就准备好的,那时候他比现在年轻些,头发还没白这么多,但五官变化不大。
两封介绍信,盖着不同单位的公章,一封写着“出差”,一封写着“探亲”。一沓现金,少说也有万把块。几根金条,用油纸包着,搁在包底。
肖爱国走到墙角,从旧箱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打开,里头是几瓶化学药水、一小包棉花、两副不同颜色的假眉毛、一盒深色的油彩,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
化妆术是早年学的,那时候年轻,学得快,后来一直没用上。没想到,二十多年了,手还没生。
镜子里那张脸慢慢变了,还是肖爱国,可又不是肖爱国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整个人老了二十岁,蔫头耷脑,普普通通,走在大街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四十,他站起来,把东西放在挎包里,必须在天亮前离开京都。没什么可留恋的,这地方他本就没打算再回来。
他没有走前门,伸手推开后窗。窗外是一小片荒地,尽头就是一道两米高的院墙,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土路,月亮挂在天上,清冷冷的。
他上了墙把头转过来,纵身往下一跳。
脚刚沾地,他就僵住了。
月光底下一个人影俏生生地站着,离他不到几步远,是个漂亮的女人,看着他嫣然一笑:
“肖主任,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