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文把脚从秦川办公桌上放下来,屁股往前挪了半寸。
这秦川才来了不久,怎么就搞到了马正富的情报。
市公安局为了追查秦川,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但是市局搞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消息。
梁大文的一大队就是专门负责这块的,可连个屁都没闻着。
老秦,你得给我讲清楚,哪来的情报?
秦川起身把门关严实了,又走到窗前往院子里扫了一眼。两辆市局的警车停在大院中央,值班室的老刘正提着暖壶往门卫室走,一切都很平静。
他转过身,一只手撑在办公桌边上,一手夹着烟猜测道:应该是通缉令起了作用。马正富的通缉令金额提高之后,有人给我打了举报电话。
给你?举报人是谁?
对,就是打到了局长办公室的座机,没说名字,只讲了一个位置。
梁大文把警帽摘下来搁在腿上:燕来歌舞厅?
秦川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他的奖金多少来着?
两万。
梁大文舌尖在牙根上刮了一下。两万块钱在九四年的定丰不是小数目,一个工人干一年情况好也就三千出头。
这两万块花得值。梁大文把帽子扣回头上,一个马正富值十个两万,这家伙抓到了燕来舞厅的事情也就搞清楚了,吴小翠,也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听到吴小翠,秦川的内心里也多了一份波澜,这个吴小翠的身上,还是有些秘密,让人看不真切。
秦川从桌上摸起一包烟。秦川平时不怎么抽,这包烟还是赵长军塞给他的。他撕开封口,手指在烟盒底部弹了一下,两支烟从锡纸里冒出头来。他把烟盒往梁大文面前递了递。
梁大文抽出一支,捏着过滤嘴转了两圈:说句实话,老秦,你觉得马正富在定丰藏了多长时间,是一天两天?
不像一天两天。
那就有保护伞。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又被鼻子吸回去一半。这个动作看着也让人焦躁。
我也有这个判断。所以这次接到电话之后,我连政委都没说。
梁大文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烟灰弹进桌上那个搪瓷缸子里。缸子底还泡着一层隔夜的茶叶,烟灰砸进去,在茶水里炸开一层灰白色的浮末。
那你的外围摸排,千万注意保密。你在定丰能用的人,有几个是靠得住的?
赵长军是一个吧,治安大队的,我大学同班。秦川把三根手指支起来,还有两个所长,我还在慢慢考察。
“这几个人肯定不够嘛?
多了反而扎眼。燕来那个地方,白天没什么动静,晚上车来车往。到时候我让赵长军以治安巡逻的名义先摸外围,认清楚进出口和人员流动规律。
梁大文又抽了口烟,没急着说话,想着吴小翠晚上都会做噩梦,梁大文也想抓到这个马正富,好好收拾一番,就道计划什么时候动手?
还不知道,先摸一摸看吧,燕来那个地方,很复杂,县里的关系在哪里盘根粗接!
梁大文没再往下问。他拿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把。秦川一直是他的领导,又是市局放下来的人,脑子比脚利索,这种事不用他多问。
两人抽完了烟梁大文起身道:走,先办粟敏的事。
梁大文膝盖窝里的骨头嘎嘣响了一声。到了隔壁会议室,招呼了几人一起下了楼。
三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大院,朝着县委大院开了出去。
车轮碾过县委大院门口的减速带,颠簸感顺着座椅传上来,这事秦川已经提前给赖传鹏做了汇报,几人就径直来到了县委大院。
县纪委的办公室在县委大院东侧一栋三层老楼里。楼梯的扶手是水泥抹的,手摸上去一层灰。
市监察局的邱忠河副主任带着梁大文秦川几人上了二楼。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刺眼的长方形光斑。
周树青的办公室门开着半扇。
梁大文也没敲门,直接推开了。秦川则是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的那棵老槐树默默的抽烟。
周树青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材料,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们是?
市监察局的副主任邱忠河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秦川身前:“老周我们来办案!”
周树青愣了一下,目光越过邱忠河的肩膀,落在秦川脸上:“这两位是?”
梁大文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往桌上一搁。
市公安局的,梁大文。
身后两名监察局的同志也亮出了证件。
周树青脸色变了。他把材料合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文件上,镜腿在纸上弹了一下。
粟敏同志在哪里?梁大文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在……在隔壁。
周树青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害怕,是一个纪检干部被绕过去时特有的那种尴尬。市监察局和市公安局的人来,竟然是没给县里打招呼。
梁大文没多话,转身往隔壁走。周树青从桌后面绕出来,脚绊了一下椅子腿:“哎哎,什么意思!邱主任,粟敏是县里管的干部嘛!”
隔壁的门关着。
梁大文拧开门把手,一把推开。
粟敏正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翻报纸。是一份《东原日报》,翻在第四版,副刊登了一组秋游的诗。她翘着二郎腿,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脚尖一翘一翘的,报纸随着脚尖的节奏微微晃动。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看见梁大文肩上的警衔和身后两名监察局干部手上的公文包时,她那张还算周正的脸上浮起一层茫然。
不是恐惧,是没反应过来。
粟敏同志,市监察局一室的同志走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书,根据规定,现对你涉嫌在工作中玩忽职守、诬告陷害他人予以立案调查,请你配合。
粟敏的脚停止了晃动。
报纸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脚边的地板上,副刊那面朝上,一首写菊花的诗被屋顶的吊灯照得发白。
周树青这时候也追了进来。他眼睛在粟敏脸上扫了一下,马上转身对梁大文说:同志,粟敏同志是县里管理的干部,这案子我们县纪委正在查,怎么突然就……
他想说怎么突然就被市里提走了,但后半句没说出来。
梁大文没看他,朝邱主任歪了一下脑袋。
邱主任把提级办理的审批手续摊在周树青眼皮底下。红章一个挨着一个,最底下那个是市监察局局长邹新民的签字。笔锋很硬,像刀子刻上去的一般。
周树青把手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老花镜忘了拿过来,他不得不把纸凑到离眼睛很近的地方,嘴唇微微翕动着念那些字。
粟敏这才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报纸被脚丫子踩住一角,刺啦一声撕了个口子。菊花裂成了两半。
我不服。我犯什么事了就提级调查?秦川非礼我你们不查,跑来查我?
没人接她的话。
邱主任把手里的文书放到桌上,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支笔,拧开笔帽,笔尖点在签名栏上。
粟敏,签字。
粟敏看着那支笔,然后她的目光从笔尖移到邱主任脸上,再移到梁大文脸上。
“不给理由我就不签字!”
邱主任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不签没关系,我们就写拒签!但是程序是必须走的。”
在哪里都有看热闹的人,刚才几人下车的时候,就有干部注意到了他们。
现在走廊上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纪委的科员,也有县委政府的干部。
没人大声说话,但脚步声和窃窃私语像蟑螂爬过墙角,窸窸窣窣地在整条走廊上蔓延开来。
粟敏看见了那些看热闹的脸。
她以前在公安局的时候,经常来县委大院开会。那时候穿了警服,走廊上的人还跟她主动打招呼,老远就叫粟主任。现在那些脸躲在门框后面,半遮半掩,有人还在交头接耳。
现在他们都看着她,像看一个刚被手铐铐住的小偷。
邱主任好言道“签了吧,别让人家笑话!”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一热,但眼泪硬是没掉下来。她知道在签字不签字上面闹没有意义:“拿过那支笔,手指肚在笔杆上碾了一下。”
签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粟字中间那个写成了。
走吧。
梁大文侧开身子,让出门口。粟敏从沙发旁边走过去,脚上还趿着那双塑料拖鞋。
秦川又颇为冷漠的和粟敏对视了一眼,随即别过头去。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下楼的时候,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响了两声,她干脆把鞋踢到墙角,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邱主任正和周树青办着交接的手续,嘴巴也没客气:“老周,你这办事倒是利索,就是心太软。哪有你这么审问嫌疑人的?就在你们办公室看看报纸?”
赖传鹏已经给了周树青不小的压力,前几天纪委还是被赖传鹏压得喘不过气,周树青只能拿粟敏当投名状。
但是自从曲建平找上门之后,周树青的态度就微妙地硬气了几,也就当过且过,让曲建平想办法去勾兑领导去了。
自然是没有再对粟敏施加什么实质性的手段。
周树青倒了些苦水倒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二楼的走廊栏杆后面,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送邱主任和秦川下楼。
粟敏被安排在后排中间,两边各坐了一个监察局的干部。
她光着脚,脚底板沾了一层灰,脚趾头蜷着,十个指甲油已经掉了大半,只剩大拇脚趾还残留着一片斑驳的猩红。
车内没人说话。
车窗外是九月底的定丰县城,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有人在收摊,卖烤红薯的三轮车推过十字路口,炉子里冒出来的烟火气穿过车窗的缝隙钻进来。
粟敏闻到了那股味道。
她不是第一次坐警车。在机要室干了八年,之前她也也在派出所,也是经常出警,对于警车的警报器,她也十分熟悉。
现在她坐在后排中间,两边的人不说话,前面的梁大文也不说话。
警车拐过定丰大道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开上了去东原市区的国道。
粟敏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又把手摊在膝盖上,盯着光秃秃的指甲看了很久。
半个小时,就到了一处院落,铁门从后面重重关上,铁轮滚动好似是打雷一般,震得人心口发颤。
粟敏下了车,这个院子倒是很熟悉,是市公安局的培训中心,院子她来过不下十次。业务培训、开会、年底的政工考核。
但今天不一样。
她光着脚踩在市局大院的水泥地上。脚底板的灰在水泥地上印出两个模糊的脚印。
身后是两名监察局的干部,手里的公文包不是她熟悉的机要文件袋,是装了立案文书和谈话通知的牛皮纸档案袋。
审讯室还需要再通过一道密不透风的铁门,这里是内部场所,粟敏没有来过。
梁大文推开门,日光灯豁亮,墙是白的,地板是灰的,正中间一张桌子,桌子后面有两把椅子,对面是固定在地上的铁皮椅子。
粟敏在椅子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梁大文在对面坐下。他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粟敏,我们都是公安出身。规矩你大概都懂。
粟敏抿了一下嘴唇。
你们不去调查秦川,凭什么调查我?我不信你们敢对我用刑。
梁大文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嘲笑了。
用刑?粟敏同志,我这个人从来不对用刑。但是你举报秦川,组织上高度重视。举报嘛,要讲证据。
证据你们去找,现在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我们就是在找。梁大文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你现在提供证据,我们马上去核实。你提供不出来……
他把后半截话掐在嗓子眼里。
粟敏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我没诬告。
证据呢?
铁皮桌子上放了一台录音机,磁带仓里的黑色带轮缓缓地转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粟敏盯着那盏红灯看了片刻。
没有证据是不是?梁大文把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商量,粟敏,你也是个女同志,本来工作上的那些疏忽,都是纪律层面的事。但栽赃诬告他人,那是刑法上的问题。纪律处理和刑事追究,这两个性质,你应该比我清楚。
粟敏没有说话。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绞在一起:“你们这么干违法!”
然后她闭上了嘴。
邱主任这个时候已经走了进来,坐在梁大文旁边的空位上,指节叩了叩桌面:“粟敏同志,请你不要把我们理解为公安,你现在是被监察局调查的对象!”
粟敏的性格倒是颇为的刚烈,仰着脖子,一句话不再多说,大有一副一撕到底的决绝。
九月的东原,下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市委大院的门口悬挂了四个红色的灯笼,欢度国庆四个金色的大字贴在灯笼上随风摇曳……
晓阳走进臧登峰的办公室时,臧登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财务报表。他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笔尖悬在报表的某一个数字上方。
市长,你找我。
晓阳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那身藏青色套装的轮廓勾勒出来。
晓阳同志,坐。
臧登峰把红铅笔搁在报表上,笔杆在纸面上滚了半圈。晓阳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手放在包上面。
臧登峰把面前的报表转了个方向,推到晓阳面前。
五大工程的资金流向表。财政局做的这份汇总,你看看。
晓阳低头扫了一眼。那是她亲自安排汇总的报表,每一个数字她都校对过三遍。五大工程,市委大楼和配套家属院,市政公园、火车站广场配套、市二医院、从立项到拨款到支出进度,一行一行列得清楚。
市长,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你,财政局在拨付工程款的时候,有没有核实实际工程进度?
晓阳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深意。
她不急不慢地打开公文包,把笔记本拿出来,在臧登峰面前展开。这是财政局资金审批的基本流程,晓阳专门做了梳理,从施工单位提款申请到建委审核到财政拨付,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责任单位和签批权限。
市长,各地对工程的管理方式不同。我们市里的规矩是,程序合规、票据齐全,建设单位打了付款签报,分管副市长签字之后,财务就予以拨付。至于资金上是不是真正落地到位、工程是否存在虚报冒领,那是审计和建设单位的事。财政口只负责管程序。
臧登峰的目光从晓阳手写的流程图上扫过去,落在晓阳脸上。
程序合规就能保证资金安全?我看不一定。走吧,晓阳同志,别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了,陪我下去转转。
晓阳合上公文包,站起来。
臧市长,去哪儿?
五大工程。一个一个看。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晓阳刚要提醒他是否需要通知建委和建设单位,臧登峰已经抓起了桌上的手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楼下,显然是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
臧登峰上车之后,晓阳才坐进去,她在后座掏出大哥大想了想,又把大哥大放回了包里。领导没安排通知,她就不通知。
车在新市委大楼工地门口停下的时候,围挡的铁皮门开着一半,门卫正蹲在门口抽烟屁股。
看见市里的车牌开过来,门卫愣了一下,烟掉在地上,他站起身一脚把烟头踩灭了。
叫你们负责人过来。晓阳摇下车窗,语气很平。
门卫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跑。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小跑着出来,手里拎着一本台账,人还没站稳就先喘了两口粗气。
领……领导,您怎么没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看工程还要预约?臧登峰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扬起一层薄灰。
晓阳赶忙介绍道:“这是常务副市长臧登峰同志!”
这负责人赶忙笑道:“知道知道,之前来过。”
臧登峰绕着工地走了小半圈。围挡里面,几台打桩机静静伫立,塔吊的吊臂在空中画出一道锐利的剪影。工地靠北一侧的地基坑里积了一层浅水,水面上漂着几只烟头和一块啃了一半的馒头。
这桩基打了多少根?臧登峰指着坑底露出水面的两截钢筋。
工头翻开台账,手指顺着页面往下划:桩基图纸上是九十六根,目前已打完七十八根,还有……
监理日志呢?
这个……在项目部。工头额角的汗下来了。
臧登峰没有追问,看了十多分钟现场,接着又从工头手里把台账拿过来,自己翻了几页。翻到工程款支付记录那一栏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一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东投集团董事长赵东大步赶到了,后面跟着总经理胡晓云和副总罗明义。
市长,臧市长,不知道您亲自来了,欢迎欢迎!赵东伸出手要跟臧登峰握手。
臧登峰看着赵东伸过来的手,隔了半拍才伸手去接。握了一下,晾了一下,就松开了。
赵东脸上的笑有点僵,但他反应极快,马上侧过身介绍道:臧市长,这块工地是我们的重点项目。我们公司的晓云同志,天天盯在工地上,质量底线绝不放松。
胡晓云剪了短发,一件灰色的外套遮不住丰满。
她站到臧登峰面前的时候,微微扬了扬下巴,嘴角勾出一丝笑意。这个笑不是奉承,是见到老熟人时的那种从容。
市长,还暗访起我们了。
臧登峰一贯严肃的脸上破冰似的浮起一丝笑,伸出手来和她握了一下:晓云同志?这个可是一号工程啊!
放心吧市长我天天来开调度会。
赵东插话道:臧市长,晓云同志分管工程管理,这块工地她盯得比自己的锅灶还紧啊。
臧登峰收回目光,把话题转到工地上:进度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胡晓云翻开进度表:按节点推进,大的问题没有。就是这个地基的沙土层有点问题,加了两轮碎石桩,多花了八万多。赵董已经在年度利润里挤了。
困难是暂时的。臧登峰的语气平和下来,晓云同志,工程上的事你多费心,质量一丝一毫不能含糊。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赵东,落在远处工棚的方向。几个抱着膀子的工人在远处看热闹,还有一个在地上划拉什么。
胡晓云让旁边的工勤拿来几瓶水,先递给晓阳。
晓阳接过水,她拧开瓶盖的时候,和胡晓云相视一笑,那种笑是两个女人之间的默契。
看来东投的进度和管理确实是有水平的,闲谈了几分钟之后,就上车到了对面不远的市政公园工地上。
车停在市政公园工地门口的时候,四周一片安静。
没有机器轰鸣声,没有工人喊话声,只有秋风卷着黄沙从空无一人的工地上吹过。
围挡搭得倒是整整齐齐,一米八高,蓝底白字的标语写得工工整整:大干快上,打造精品市政工程。围挡后面是一大片翻了一半的黄土,野草从土缝里钻出来,高高低低的,狗尾草的穗子都黄了。
一台小型推土机整齐地停在场中央,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黄色的泥浆,泥浆已经干在上面裂成了龟纹。
没有工人。
整个工地上只看见两口子在工棚后面后面做饭的背影,还有两只母鸡在刨食。
臧登峰站在围挡的缺口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足足扫了一分钟。
这工程进度款付了没有?
晓阳打开报表看了一眼财政局的拨款记录:付了。按进度款三成拨付的。
三成。臧登峰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三成的工程就长这个样子?民工在哪?设备在哪?我看可以把钱给他们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