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一辆悬挂市公安局内部牌照的桑塔纳停在了城北派出所的院子里。
院子里还停着上午从菜市场扣回来的三辆车——进口海狮、国产面包和那辆桑塔纳,一字排开,车门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的浆糊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白。
刘洪峰从车上下来,把车门带上,站在院子里把那三辆车挨个看了一遍。
他看车的时候头不动,眼珠子从左到右扫过去,扫到海狮车的时候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迈开步子往楼里走。
二楼的走廊里有一股拖把拖过地的湿腥气,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刘建国正趴在桌子上看一份材料,右手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又抬起来,在边上写了两个字。
门框上被人敲了两下。
刘建国抬头,先是看见刘洪峰的皮鞋,棕色牛皮的,鞋面上擦了一层鞋油,亮得反光。他赶紧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
刘局长!您怎么来了!刘建国说话的声调比他当办公室主任的时候高了半分,带着那种下级见了老上级才有的热情。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顺手把桌上的材料翻了个面盖了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茶杯,又从抽屉里掏出一袋没拆封的茉莉花茶,撕开封口的时候茶叶末子洒在桌面上几颗。
建国啊,你别忙活了,我就是路过啊顺便来看看你。
刘洪峰在沙发上坐下来,颇为随意的翘起了二郎腿。
谢谢老领导关心啊,刘局,我这边还打算给您汇报工作争取支持啊。刘建国把茶杯放在刘洪峰面前,然后拎起暖水瓶往里倒水,水柱冒着白汽,茶叶在杯子里翻了个个儿,茉莉花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刘洪峰在市局分管常务工作,手里握着装备和财务的大权,刘建国想着把所里的装备缺口补一补,自然是要各方面都要化缘。
怎么样,在基层还适应吗?
刘洪峰端起茶杯小喝一口,说话时候眼皮不抬。
正在熟悉。刘建国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偏着看刘洪峰的表情,辖区太大了,七八十万人,三十多号人管不过来。这几天主要是在转片区,东头到西头骑自行车得四十分钟。老高带着我挨个街道走了一遍,我还在熟悉。
说了之后,刘建国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句:“老高,刘局长来了!”
高怀中的所长办公室就在隔壁,很快就走了过来,高怀忠在基层,自然是对市局副局长不敢怠慢,进门之后敬了礼,然后才落了座。
刘洪峰给两人讲了几句班子要团结的话,
又扫了高怀忠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然后就提到了最近治安的事,直言现在的警情反弹得厉害,尤其是几个批发市场……。
刘洪峰今天脸上的那种表情,高怀忠太熟悉了。他那双眼角有些耷拉的三角眼里,没有检查工作时的严肃,也没有视察慰问时的和气,有一层若即若离的试探——像是在等什么人先说破什么话。
直到谈到了城北批发市场收保护费的事情。
高怀忠看刘洪峰有些放不开,应该是要和刘建国单独谈话,就把烟往桌上一搁,站起来。
刘局长,你们先谈着,我下去看看上午那帮做笔录的群众,有几个还没签字的我去补签一下。
刘洪峰只是微微抬了下手。
高怀忠下了楼,拐进了一楼最东头的值班室。值班室里没人,一张行军床上铺着凉席,凉席上搁着一把蒲扇。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韩建立办公室的号码。
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三下。
韩局长?我老高。高怀忠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两只手来,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另一只手把值班室的门推上了。
刘洪峰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在刘所长办公室坐着,在问菜市场收保护费的事。高怀忠吐出一口烟,烟在值班室的日光灯管下面散成了灰白色的一层雾,建国所长怕是顶不住。
韩建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他和老高是十多年的老交情,彼此那点心思不用挑明也门儿清。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韩建立挂了电话。
高怀忠把烟抽完,把烟蒂摁在窗台上的一只空火柴盒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往院子里走去。
所长办公室里只剩下刘洪峰和刘建国两个人。
刘洪峰不绕弯子了。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建国,上午那个案子,北关市场的,怎么样了?
刘建国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翻开第一页,笔在纸上比划了一下。
刘局长,情况不乐观。我们抓到的这三个人,在市场里收了好几个月的保护费。先从北区收起,后来扩散到东区和西区,群众反应很强烈。而且整个市场收费的,不止一家,有四五伙人,什么管理费、摊位费、卫生费、治安费、信息费。截至现在,我们所里做笔录的摊贩已经有三十八户了,最多的是一个批发户,每个月要交三四百块钱。
在月工资只有一两百的年代,每个月乱七八糟的费用都要交三四百,显然刘洪峰也很意外:“这么多钱,没想到啊,卖个菜还能这么挣钱!”
刘建国补充道:“批发,是批发生意,零售的不行!”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页,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纸上有他自己用圆珠笔画的表格,每一行写着摊贩姓名、缴费名目、金额和月份。
光卖豆腐的张王氏,每月交三十块,交了快半年。卖肉的屠夫老王,每月五十,上星期晚交了两天,他摊上两条猪后腿被人抱走了。卖鱼的、卖菜蔬的、卖干货的,反正是没有一家不交。这个金额,初步算了一下,光北关一个市场,这几个混混每月收的钱不下两三万。
两万块?刘洪峰的眉毛往上动了一下,一个菜市场一个月能刮出两万块?
这还是我们能查到的。刘建国把材料翻到后面一页,上午收了押之后,又有新的摊贩来所里反映情况。现在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伙,但区域重叠了。初步估计,整个北关市场的保护费盘子,一个月在四到五万之间。
“四五万?”
只是我们的初步估算。”
刘洪峰把眼睛闭上,睁开,然后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了按太阳穴。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一个没有什么好办法的消息。
建国。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在膝盖上拍了拍,是这样啊,有人打电话了。上边有领导打来电话,问了这个事。让咱们酌情处理。
刘建国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他把材料搁回桌上:怎么酌情?现在还在调查,几十份笔录在这儿放着,三辆车扣着,光是查清楚这些钱到底流到谁手里了,没有三五天功夫是下不来的。这还在调查阶段——
酌情就是算了嘛。刘洪峰把声音放低了一格,给个台阶下吧。
刘建国把桌上的材料归拢到一边,苦笑道:刘局长,不好办,这个事是李局长亲自布置的。现在菜市场的老百姓都在看着,几百号人围在那里看着我们把那两个人铐在铁门上。笔录也做了,人家摊贩把几个月前交的钱都一五一十说出来了。这事现在到了这一步,我得给李局长汇报。
刘洪峰的脸沉了一下。沉得不重,嘴角往下拉了半厘米,两腮的肌肉紧了一下:怎么,朝阳局长的话你听,我的话你就不听了?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变凶了,是变冷了。
我不是不听您的,是这个事,我拿着为难……
那我问你,刘洪峰抬手打断了他,王少成是不是就凑了个热闹?他没有伸手收钱吧?
这个……确实。群众指认的是另外两个人,王少成是后来才到现场的。他本人没有直接伸手收款。
那就是凑热闹了,我了解了情况,年轻人好面子,替朋友出个头,教训教训就行了。建国,你我都是从基层干起来的,知道办案子讲究个分寸。年轻人嘛,谁还没个仗义的时候……
话没说完,楼下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刹车声。紧接着是车门被用力带上的一声闷响,然后是高怀忠的声音,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韩局长来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韩建立站在门口。
他没穿警服,上身穿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两只被太阳晒成铁锈色的前臂。衬衫下摆扎在裤子里。
刘局长!
韩建立在门口站了大约一秒半,然后三步跨进来,一把抓住刘洪峰的手,用力摇了摇,摇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腕同时在空气中抖了两下。
你不够意思!微服私访到我这光明区的地盘,不给我这个分局局长打招呼。要不是城北的兄弟跟我提了一嘴,我这辖区主官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刘洪峰脸上的肌肉先僵了零点几秒,也用了力,两个人的手在空气中较了一瞬间的劲。
路过,路过。刘洪峰把两个字吐得很轻巧,上午到你们区委办点事,经过城北所顺便进来看看建国同志。你那边忙,没好意思给你打电话。
洪峰局长来了,我就不忙了。韩建立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里那根快抽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又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拆开抽出一根递给刘洪峰,来一根?
不了。刘洪峰摆了一下手。
韩建立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用煤油打火机点着。打火机的齿轮转了三下才出火。
不过韩局长你来得正好,建国啊不敢做主,正好找你商量。
刘洪峰知道韩建立就是来给刘建国站台的,也就直言不讳的把情况讲了。
韩建立听了之后,眉目凝重:“刘局长,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收钱的肯定要办。
刘洪峰把身子在沙发上转了转:“王少成确实没有收钱!”
群众指认他收钱没有?韩建立又问了一句。
刘建国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群众指认他收了钱。他是来出头的,不是来收钱的。刘洪峰补充道。
但三辆车上搜出了管制刀具,还有一把气动步枪。这可是非法持有枪支。再说了,这个王少成带人围攻派出所执法现场——光天化日之下,二十多个人,在菜市场当着几百号群众的面,企图以暴力对抗执法。这性质,可就变了。
刘洪峰坐在沙发上黑着脸。
韩建立把烟蒂搁在烟灰缸里,直起身来,看着刘洪峰的眼睛。
人不是不能放。王少成既然没有直接收钱,这个事好办。但这个案子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治安案件了。管制刀具、非法枪支、围攻执法现场 —— 这三条加在一块儿,不是我一个分局局长敢拍板的。必须给李市长汇报。
刘洪峰是有市里领导的电话在背书,倒也不虚,就答应了下来:好吧。既然都要给局长汇报,我们一起去。
下午四点多快五点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收拾桌子。省报的头版头条赵道方同志不再担任省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俞泰民同志任省委书记、省长。
我把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寥寥数语,却足以让省内政坛的格局发生微妙的倾斜,俞泰民是省委书记,目前来看还要兼任一段时间的省长。这个人事变动的消息在省里传了快一年,今天终于落到了纸面上。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晓阳办公室的号码。
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三下。
晓阳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背景音很杂,有人在翻纸,有人在报数字,还有算盘的噼里啪啦声。
明天二哥让去省城!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晓阳把听筒捂了一下,我对这个动作太熟了,她在让办公室里的人先出去。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和门被关上的一声轻响。
我给推了。晓阳的声音降了半格,妈在家里要准备忆苦思甜,大老远去吃一顿苦,没必要,咱们在那里吃不了苦,我给二哥说了,我们自己在家啃窝头。
“不去?”我反问了一句。
三傻子,没必要,咱们俩没资格去吃这顿饭。晓阳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省委书记是咱们能攀的亲戚吗?是咱们家亲戚吗?都不是,别激动了,没事咱们多拿镜子照照自己啊,晚上姐给你蒸高粱窝窝头,绝对苦。好就这样,这边还要算账!
你这人倒是看得明白。
不是看得明白,是不想装糊涂。
晓阳说完就挂了电话,挂得很干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里,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两个人。
门被推开了。韩建立先进来,刘洪峰跟在后面。
李局长。韩建立进来就说话,也不等我开口,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上午北关市场的事,我跟刘局长来给你汇报。
建国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就是收保护费的嘛,干的很漂亮 ,这个案子,我的态度很明确:收钱的证据要坐实,争取判重刑。
刘洪峰直接道局长。上午的事,有个特殊情况。”
有多特殊。
瑞林市长在关心这个事。
听到瑞林市长在关心这个事,我有些意外,我两只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关心的意思是想放人?
没说必须放。刘洪峰把手从公文包上拿开,在茶几上比划了一下,说的是酌情,王镇江肯定是给市长打了电话,不然秘书长能给我打电话!
酌情不能情大于法。韩建立把烟掐了,用力拧了两下,过滤嘴被他拧变形了,北关市场几百个摊贩,被这伙人收保护费收了不知道多久,今天终于把毒瘤给挖了。案子才刚开始查,现在放人,城北所怎么跟群众交待?
“老韩啊,这是市长的意思,市长的意思咱们能不办?怎么顶!这不是让我和局长为难嘛,不像是你老韩只管业务,咱们吃喝拉撒睡,都少不市政府的支持!”
韩建立也不生气,直接道:“那让市长给李局长打电话!”
两人倒是你来我往,谁也没有说服谁。
我把椅子转过去,对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城北片区的几个批发市场被我用红笔画了圈,北关农贸市场、西关小商品批发市场、城东建材市场。每个红圈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巡逻频次、发案率和重点区域。
他父亲王镇江,原南建筑的老板。我转回来,看着刘洪峰,这个原南建筑是唐市长老家的人,他能找到市里领导打招呼,我一点不奇怪。但是菜市场的事不是小打小闹。几万多块钱一个月的保护费,几千万把块钱对这些人来说也许不值一提,可对那些卖菜的、卖豆腐的、卖肉的摊贩来说,一个月的保护费就是从孩子嘴里抠出来的饭钱。
我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从务实的角度来讲,如果一般人打招呼是可以置之不理,但是如果唐瑞林安排马定凯秘书长出面施压,那性质就变了。
下一步要人要枪要钱,都离不开市政府的支持。
从放长线钓大鱼的角度看,现在收网确实太早。王少成抓了,但这只是冰山一角。他背后的关系网、资金链,还有那些被他用暴力手段控制的市场,才是真正的大鱼。
打定主意注意,我看着两人道:“人,可以放。但案子不能停。我们要放的是人,不是案子。既然王少成没有直接收钱,这倒确实是个台阶。
我把茶杯搁在桌上,三辆车,砍刀,气枪——这些东西是不是他的,现在还不好说。既然没有人认领,那就给你们分局使用。
我看着刘洪峰。刘洪峰也看着我。我们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的眼睛先移开了。
你们来找我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把报纸从桌上拿开,露出下面的记事本。记事本上我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最上面一行是防暴队编制三十人、装备清单。
听市长的。市长的话不听,我们公安局以后怎么开展工作?我把记事本往前翻了一页,但是,该汇报的要汇报,该请示的要请示。明天上午,洪峰啊,我们一起去给瑞林市长汇报工作,正好有有件事一起说。
接着又把孙茂安叫了过来,在刘建国材料的基础上,让办公室连夜把防暴队的事起草一个简要的方案出来。
第二天上午,在约了市长的时间之后,我和刘洪峰一起到了市政府大楼。
八点半的太阳刚好从市政府办公楼的东面照过来,光线穿过走廊尽头那扇铝合金窗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斜着的长方格子。
唐瑞林的办公室在七楼,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一间,刘洪峰抚平了衣服,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唐瑞林看我们进来,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凳子。翻出了笔记本,第一页上是他自己用钢笔写的一行字——深入细致,求真务实,八个字的笔峰很硬,每一个竖都往下拖了半厘米。
坐,坐。
唐市长。我把皮包放下,从公文包里抽出赶写的那份成立东原市防暴大队的可行性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唐瑞林接过报告,从桌上拿起老花镜戴上。左手的手指先在标题上点了一下,然后一行一行往下移。他看了两页之后把眼镜摘下来,用食指在鼻梁上揉了两下,抬起头来。
防暴队。三十人。朝阳啊,前段时间才给你们批了三十人嘛,财政太紧张了。
市长,现在咱们市局就拿城区来说,有了近百万的人口,全市各全县的人口都在往市区来,社会矛盾很尖锐,目前全市没有一个成建制的防暴处突力量,每次遇到突发事件都要临时从各个单位和派出所抽调人手——
这些我都知道。唐瑞林抬手打断了我。他把报告又翻了两页,翻到经费预算那一页,用指甲在数字上划了一下。
但是财政没有钱。他把报告摊在桌上,手掌压在纸上,今年分税制改革全面铺开之后,市里的税基缩小了。以前市级层面能收的税,现在一大半归了中央和省里。市本级可支配收入比去年少了将近四分之一。环保局要钱,教育局要钱,农委也要钱,你们家晓阳同志天天来给我念紧箍咒,上个星期她拿着预算表坐在我这把椅子里坐了四十分钟,给我一条一条地算账,我都打算把机关食堂给取消了,确实没钱了!
唐瑞林说的是实情,昨天忆苦思甜的时候,晓阳说算账下来,政府确实捉襟见肘。每一笔开支都要掰成两半花,如果再不找到新的财源,恐怕连维持日常运转都成问题。
市长,咱们可以分步走。我把记事本翻开,拿出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图,三十个人的编制,不是一次性铺开。第一步先把架子搭起来,人员分批到位。装备方面,第一批只需要防暴盾牌、警棍、防刺背心这些基础装备,预算控制在市财政和区财政可以分担的范围内。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搁在胸前,手指在另一只手的肘弯处有节奏地敲着。
他在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之后开口了,你的重案支队有三十多个人,说实话多了。你把这三十个人拆分一下,调五个人到防暴队。其余的人从局机关和下属单位抽调几个,人数控制在二十人。
他把手指从肘弯处拿开,在空气中划了个圈,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别老打我的主意嘛!要市区县共建,成立了也是给他们打工。我看干脆这样,市财政出一部分,光明区出一部分,比例二比一,你让张云飞也掏钱掏三成出来。防暴队成立主要管的也是他光明区的地盘,治安好了,受益的是他的招商引资环境。别让他光拿好处不出力,好吧,他现在膀大腰圆、肥的流油,老子都想去区里跟他干了,找他,他要是不同意,你在找我,我再去找他!
我心里暗道,这唐市长确实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连这点家底都要算计到骨头缝里。
不过总归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指示。
市长这个思路好。我迅速在记事本上记了几笔,二十个人的编制,市区共建,重案支队调五个骨干过去当班底。这样算下来,市财政的压力会小很多。
朝阳啊,不是我小气。唐瑞林把老花镜摘下来,做了一个感叹的手势:现在是真没钱。分税之后,连市长的工资都降了,我这剩下的钱刚够吃饭。你让晓阳同志高抬贵手,你们两口子别把我们这些老同志逼得太紧嘛。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刘洪峰也跟着笑了一声。
我看时机到了,把记事本合上,铅笔搁在桌上。然后我侧过身子,用手势示意了一下刘洪峰。
市长,还有一个事。
刘洪峰把身子往前探了半截。他探身的时候膝盖又顶到了写字台的侧面,闷响了一声,他赶紧往后撤了撤,清了清嗓子。
市长,您说的那个王少成的事,我们市局研究了,可以放人。今天就让派出所对他进行批评教育,然后通知家属来领人——
洪峰同志,唐瑞林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明显的带着疑惑,你在说什么?什么王少成?干什么的?我什么时候说过放人?
刘洪峰的脖子僵住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这个停顿大概有两秒钟。他把脸转向我,我看得出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惊慌,是在快速拼凑一个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拼图。
不是您……不是您让马定凯秘书长通知我的吗?刘洪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他说您对这个事很关注,让我去派出所过问一下,酌情处理。
唐瑞林的手指停在茶杯沿上。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钟。什么意思?你们把我说懵了!
唐瑞林把手从茶杯上拿开,放在写字台上,手指并拢,指尖对着桌面上那块玻璃压着的一张日程表。
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底是马定凯假传圣旨,唐瑞林真不知道?还是唐瑞林当着我面不好承认,故意把马定凯推出去当挡箭牌?
我看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刘洪峰。刘洪峰的脸已经从发懵转向了另一种表情,非常微妙的尴尬。他来找我汇报,说市长在关心;现在带他来见市长,市长说根本没这回事。
王少成就是王镇江的儿子。刘洪峰赶紧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往回找补,北关农贸市场昨天早上发生了一起收保护费的治安案件。两伙社会闲散人员在市场里强制收取摊贩的管理费,被城北派出所的同志抓了现形。王少成是后来到现场的,他没有直接参与收款,只是替朋友出了头。所以马秘书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
唐瑞林的手从写字台上抬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座机。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按了三个数字之后停下了,把听筒搁回了座机上。
妈的,乱来?
唐瑞林拍了一下桌子!
我不确定他骂的是谁。是马定凯乱来,打着市长的旗号在外面帮人捞人?还是王镇江的儿子乱来,带着一车管制刀具去菜市场替朋友出头?
既然这个同志是替人出头,那就更不能放,枪打出头鸟,给我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