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节早上八点半的时候市委大楼前面的旗杆上换了新红旗,红底金字的大横幅从八楼一直垂到一楼门厅的石柱子上,上面写着 “热烈庆祝建军六十七周年”。
座谈会开在军分区会议室。会议室里摆了两排铺了军绿色台布的长桌,桌面上放着印有 “东原市委市人民政府赠” 字样的搪瓷茶杯,每个杯子前面搁着一包没拆封的香烟烟。
市委周宁海坐在正中间位置,对面则是东原军分区的大校司令和政委。
唐瑞林和市委副书记李尚武坐在他的左右两侧。
主持会议的是政法委书记林华西,我看着上面的稿子,听着华西书记宣读:“同志们,今天是建军六十七周年。在这个光荣的日子里,我们东原市的党政军各界代表欢聚一堂,共叙军民鱼水深情……”
唐瑞林代表市委市政府讲话。他从头到尾没看讲稿一眼,讲了我军的发展历程,讲了东原市的双拥工作,讲了驻军部队在抗洪抢险中的突出表现。
军分区赵司令员讲话的时候情绪饱满得多。他站起来,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在兜里摸稿子。
“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 赵司令把老花镜摘下来,稿子也不看了,“部队的同志们在东原,感受到的不仅是市委市政府的支持,更是东原老百姓把我们当亲人。前两年发大水那回,咱们驻地官兵全部上了堤,地方上的干部群众和我们肩并肩,那是真的一起挑沙袋、一起往水里跳。我们当兵的感动啊,感动……”
周宁海书记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会议室里的掌声响了很长时间。
座谈会开到十点二十结束,一群人到了军分区礼堂参加慰问活动,周宁海代表市委市政府赠送了二百台长城牌的落地电风扇和二十台二十一寸彩电。
中午的慰问宴则是摆在军分区的食堂,这一天全国的军营都差不多,地方各级领导都要陪战士们吃顿“八一饭”,部队里的伙食虽然谈不上精致,但胜在量大管饱,这一天部队也把车轮战的规矩拿了出来,盛情之下把市委几个领导的胃都喝得有些发胀。
李叔今天是喝的最多,脸红得像关公一般,身为部队转业回来的领导,李叔自然是受到了特殊照顾,好在李叔把辗转腾挪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多数都批发给了我。
周宁海书记和瑞林市长看我举杯就干,也颇有一些欺负老实人的意思,纷纷拉着我挡酒。
送李叔回了家,回到市公安局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走廊里一股子来苏水的味道,清洁工刚拖过地,水泥地面上还留着拖把拖出来的半圆形水印。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空调的冷气迎面扑上来,后背上刚才在车里被汗浸湿的部位一下子凉了,贴着衬衫的皮肉打了个激灵。
刘建国看我回来,和隔壁办公室的同志打了几个招呼,就直接来到了我的办公室,一进门就道:“哎呀,这是喝了多少,走廊里都能闻见酒味儿。”
我摆手道:“今天特殊,多喝了几杯!”
刘建国坐在沙发上,那个黑色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包上。
“局里的空调比所里的风扇凉快多了。” 他笑了笑,笑的时候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同步往上扯,看起来不像派出所长,更像是中学里教物理的老师。
“等经费到位了,先把所里的基础设施给换一换。”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肚子那里的衬衫扎在皮带里有点紧,中午加起来也是两斤多酒,确实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舒服。
“基层情况怎么样?”
“前三天我主要忙着熟悉情况,所里的三十多号人挨个认了个遍 —— 名字、来历、性格、能干什么活、跟谁走得近。高怀忠这个人是个好人,对辖区情况熟得不能再熟了,哪条巷子里住了几户人家、谁家有人在公安局谁家有人在市委,他脑子里比户籍档案还清楚。”
“就是……”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公文包的拉链上摸了一下,“心气没了。”
“正常。干了一辈子所长,突然让你当指导员,谁心里都得不是滋味。” 我转了一下椅子,对着墙上的地图。
我用手指从地图上找到城北所的位置,指肚按在上面,“高怀忠有心结,你给他解开。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尊重他、用人不疑。这个人能在城北所干十二年没出过事,不容易。”说完之后我补充道:“人是不能被管理的,人只能被激励,下一步市局还要调整一些岗位出来,如果他表现得好,可以考虑提一提。”
“这样最好,这个同志,我是比较认可的。” 刘建国坐直了身子,一只手从公文包侧面抽出一份材料。
他递过来的时候特意把材料正了正才交到我手里。“所里的情况,简单写了几条。人员方面,七个正式干警,实际上只有六个半,老周腿有伤残,拄拐杖上班,出外勤不行,只能坐窗口。合同工三十二个,其中一大半背景不简单,高怀忠的笔记本上记了不少。装备方面,所里一共四辆车,一辆北京吉普,跑了十二万公里,上个星期坏了个轴承还在修;一辆金杯面包,大前年分下来的,现在是每天早上推着发动,另外两个是面包,看着不少,实际上对城北所这种业务量来讲,不够。”
“装备和人员的事我马上解决。”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区委书记张云飞的号码。
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四下。
“喂?云飞?我朝阳。”
“哎哟朝阳!” 张云飞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怎么着,八一慰问回来啦?军分区的战斗力还可以,我可听说你要是不参加,市里几个领导可是要喝趴下?”
“你耳朵挺尖啊,谁跟你通风报信的。”
“我们去了区武装部,我才刚刚回区上,军分区的领导来赶二场 —— 说军分区赵司令上午用搪瓷缸子灌了你,你和他当场干了一个,老赵当场就服了。”
“行了别扯了,” 我笑着把话题拉回来,“跟你说个正事。市公安局新任的城北所所长刘建国同志最近下去摸情况,城北所管辖范围内人员太多、装备太少,有些东西光靠分局协调不下来。你看区里能不能给支持一下?”
张云飞那边沉默了两三秒钟。
“你亲自打电话,建国的工作和公安工作,我肯定要支持,这样吧,你让韩建立和刘建国列个清单送到区委来,能当场解决的我批条子,需要上会研究的我上会。”
“感谢区委对我们的支持啊!”
“朝阳啊,你跟我说这话就外了,城北所在光明区的地盘上,你的人是给我光明区干事。基层同志在最前面替我们扛着事,后边的保障跟不上还行?你什么时候让他们来找我,我让办公室留时间。”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对着刘建国,“区上很支持啊,但是建国啊,把你派到基层去,我是考虑了很久的。”
刘建国没有说话,他背靠进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的指节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在等我往下说。
“在市局机关里待着,听得见的、看得见的,不一定是真的,市局需要一双在基层的眼睛。需要一只在基层的耳朵。建国,我需要你当一个雷达。城北所不是一般的派出所,市委市政府、市直机关都在它的辖区范围之内。你守的不是一个街道,可是东原的政治中心。你既要抓好业务,把案子破了、把治安管好,同时 ——”
我认真看着他,“有任何不稳定因素都要第一时间报告。”
刘建国很认真的道:“我去了也在考虑,但是现在城北辖区管着市委和市政府,也管着西关,所里那几个人,管七八十万人真的是鞭长莫及。就像高怀忠讲的,他是眼珠子瞪出来看也看不全。”
他把眼镜戴回去,两个镜片擦得像没装玻璃一样透明。
“我下去了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第一,城北片区太大了,一个派出所要辐射到最边缘的街道,怕是得四十分钟以上。我建议在城北片区的东端和西端各增设一个派出所。拆成三个所:城北所、城东所、城西所。这样每个所的辖区人口控制在二十万左右,能管得过来。第二 ……”
他往前倾了半个身子,手从公文包里又抽出来一页纸:“现在严重暴力犯罪越来越多,几进宫的人员也越来越多。杀人、放火、抢劫这样的恶性案件,不能指望每次临时从各个派出所和机关部门抽调人员。这样既不专业 ,每个部门的人都不愿放人,也不够快。我的想法是该成立一支专门的防暴处突队伍。”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纸往前推了两寸。
“我查过了。一九八八年佛、山就成立了全国第一支二十人的专业防暴队,就在治安科下面挂了个牌子。到今年我查了资料,全国的防暴队已经超过六十支,广东那边甚至每个地级市都有配置。东原作为地级市,到现在连一个专业防暴队伍都没有。这件事不应该再拖了。”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刘建国的字是标准的仿宋体,每个字都朝右上角倾斜十五度左右,纸上密密麻麻列了五六个省的防暴队成立时间和人员编制,每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来源。
“建国,你这哪是下去熟悉情况,你这是带着调研课题下去的,这个事情,我给市里汇报,这个建议还是很中肯。”
聊了防暴队的事情之后,我看向建国又道:“城北菜市场那个事摸清楚没有?”
“清楚了,明天早上我和老高再去观察一下,看能不能抓个现行!”
“抓到之后就要把他们当场打服,这些人骑在了人民的头上拉屎拉尿,不打他们,不让咱们的群众出口恶气,你们城北所就立不了规矩,就只能还是软柿子!”
“真打啊!”
“严打严打怎么不打,建国啊,咱们的群众要有活路啊,你只管敞开打这些地痞流氓,有市局给你兜底就要打出威风,打出正气,打出地位。”
刘建国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个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明白了,我明天就抓他们。”
8月2日上午,早上九点半的太阳照在北关农贸市场的塑料大棚顶上,光线穿过那些被煤烟熏得半透明的塑料瓦楞板之后变成了青灰色。
市场里人挤着人,摊挨着摊。卖肉的把半扇猪挂在铁钩子上,用一把窄刃的尖刀在肋骨之间剔着筋膜,刀尖顺着骨头走的时候发出嗞嗞的刮擦声。
卖菜的蹲在三轮车后面,青椒、茄子、豆角一堆一堆地码在蛇皮袋铺成的地摊上,茄子把上还带着露水。
卖豆腐的把豆腐切成方块,白布盖在上面,有人要买的时候掀开一个角,用铲子在豆腐和豆腐之间的缝隙里一铲,一块豆腐起来了,颤颤巍巍地放在塑料袋里。
刘建国和高怀忠带了七八个人,都穿了便装,两人在市场里来来回回逛了三圈,就等着有人上钩。
九点四十五的时候刘建国给高怀忠递了一个眼神,“老高、人来了。”
高怀忠没有回头,他从旁边卖干货的摊子上拿起一把干辣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闻的时候用余光往市场门口扫了一下。
两个寸头男人从市场东门进来。一个穿着黑色的紧身 t 恤,胸肌把 t 恤前面撑出了两个馒头的形状,手腕上一根金黄色的链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另一个穿着白色的汗衫,汗衫的下摆从皮带里抽了出来,露出腰间一小块黑乎乎的纹身,是个虎头,虎头的嘴张着。
两人走路的时候肩膀左右晃,步子很宽,人群自然而然地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黑 t 恤在一个卖西瓜的摊子前停下来,用脚踢了一下摊子下面的纸筐,筐里的零钱跳了一下。
卖西瓜的老头赶紧从箱子里抽了五块钱递过去。黑 t 恤没有接,很随意的从纸箱里抓了一把钱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口袋。
老人刚想反驳,却被白汗衫一把推开。
走到卖豆腐的老太太跟前,白汗衫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老太太的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下,磨蹭了几秒钟,手伸进围裙夹层里摸。
白汗衫等了几秒就不耐烦了,用手掌在豆腐板边缘上猛地一拍。豆腐板弹了一下,最上面那块豆腐从中间裂了一道缝,豆腐水从缝里渗出来。
高怀忠腋下的布包往外挪了三寸。刘建国看到了他的动作,伸手在高怀忠的胳膊肘上轻轻按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从南门走到北门,又从北门折回来,走到市场正中间那根最大的水泥柱子旁边。柱子上贴满了各种招工启事和寻人启事,最上面一张是公安局贴的通缉令,印着马正富的三寸照片,照片下面是一排粗体黑字。通缉令的边角被谁撕了一截,正好把奖金数额撕掉了。
黑 t 恤和白汗衫收完了南区的最后一个摊位,两个人碰头数了一下钱,转身往市场的西区走。
蔬菜区在最西边,人最多,高怀忠腋下的包已经挪到了手里。他斜靠在水泥柱子上,静静的等着。
两个混混从西区返回来了,往东区走,离他们越来越近,这时候黑 t 恤在旁边的猪肉摊前停了下来,用刀尖戳案板上一块后腿肉。
屠夫赶紧割了一刀瘦肉递过去,黑 t 恤掂了掂,骂道 “就这么点?喂狗呢?” 屠夫讪讪地把瘦肉放到一边,又切了一块连皮带肉的。
就是这时候。
高怀忠的手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副手铐。
他往前走的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拍下去,肩膀上下一晃一晃的。
黑 t 恤和白汗衫正在扯猪肉摊的塑料袋,高怀忠从他们身后走过去,左手的铐环一翻,咔哒一声铐在黑 t 恤的左手腕上。手腕上那根金链子被铐环夹住了,链子崩得变了形。
黑 t 恤还没反应过来,高怀忠已经把另一头铐环拽过来,在白汗衫的右手腕上绕了半圈,咔哒一下扣上了。
一个手铐铐住了两个人。
黑 t 恤左手和白汗衫右手连在一起,两个人的姿势被扯成了一个大字,黑 t 恤想转身,一拽,白汗衫被带着踉跄了两步,一脚踩进卖鱼摊下面的积水里,水花溅到旁边老太太的菜篮子上。
“操!老高你个狗日的你他妈疯啦!”
黑 t 恤认出了高怀忠,他的脸满是怒色,金链子在手腕上和手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他用没被铐住的右手去掏腰后面的东西 ,摸到的是白汗衫的左手,两只手被手铐串在一起,他怎么也够不着自己的后腰。
白汗衫也认出来了,破口大骂道:“老高你他妈是不是不想活了!你一个快退休的老东西,你多管闲事干什么!”
高怀忠没有理会,向后退了一步,把手铐的钥匙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右手从腋下的包里抽出了一根黑色的电警棍。
城北这片地面上混的都知道城北派出所的老高。老高是个老实人,当所长十几年了,见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来没有跟谁红过脸。地痞流氓们提起城北所,首先想到的只有城南所的郑修文 。
城南所的老郑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去年一个人撂倒三个拿刀的混混,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城南所的地面上安稳了许多,但是高怀忠没人放在眼里。
黑 t 恤和白汗衫从来没把高怀忠当过一回事。但是现在老高手里有警棍,自己手上还挂着铐子,心里直发毛!
“老高,你给我打开,这事就算了,以后在你的地面上也不给你添麻烦!” 黑 t 恤的声音软了半截,但语气还是硬的。
高怀忠站在原地,右手的电警棍在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再骂一句试试?”
白汗衫往前冲了一步,他想用没被铐住的左手去抓高怀忠的领子,但身子刚往前探就被手铐拽住了 ,黑 t 恤被他往前带了一步,两个人动作不协调,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中间那根手铐链子在空气中绷得笔直,两个人同时往后一仰。
白汗衫没站稳,往后退的时候后腰撞在了市场大棚的钢管立柱上,钢管发出一声闷响,上面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黑 t 恤趁机想从右边绕过去打高怀忠,可他往右一走,白汗衫的右手被他拽着往左拉,两个人的胳膊在柱子前面交叉成了一个大叉。手铐的链子缠在了柱子上,两个人被挂在柱子两侧,像两条拴在同一根木桩上的狗。
“我叫你他妈别乱拽!” 黑 t 恤朝白汗衫吼。
“你他妈的别乱动才对!” 白汗衫回骂过去,脸上的汗珠从寸头上滚下来。
两个人想同时发力从柱子前面绕过来,结果一个往前一个往后,链子在柱子上勒出了一道白印子,两节链环挤在一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周围摆摊的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卖鱼的手里还拎着一条刚杀好的鱼,鱼尾巴啪嗒啪嗒拍在他的大腿上他都没感觉。
卖豆腐的老太太把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攥在胸前,掌心里攥着一把切豆腐的小刀。
“看什么看!都别看了!” 白汗衫朝周围喊了一嗓子,人群往后退了一步,但没人走开。
刘建国带着褐色的大框眼镜走了过来,这款眼镜是那种老式的玳瑁框,也是那个年头不少干部的标配。
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黑 t 恤和白汗衫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见过这个人。刘建国看起来确实不像个警察,更像一个教书的。
黑t 恤张口骂道:“妈的,看什么看……”
话没说完,刘建国伸出右手,手背朝外,手背上的血管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一巴掌扇在黑 t 恤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
黑 t 恤的头往右一甩,脸上的肉被那一下子扇得一颤。
刘建国没停。他转过身,左手反手扇在白汗衫的右脸上。这一下更响,因为正好打在耳朵上,白汗衫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垂红到了耳根,耳廓里嗡嗡地鸣了起来。
两个人都懵了,他们挨过不少打,但从来没人敢在菜市场当着几百人的面扇他们耳光。
“你们收的什么钱?” 刘建国把手放下来,用右手的食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褐色大框眼镜。
“你 —— 你他娘的谁啊!” 黑 t 恤回过神来,嘴里的血沫子喷在刘建国的衬衫上,衬衫前襟多了几点暗红色的星子。
“这是我们城北派出所新来的刘所长。” 高怀忠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打量着刘建国,相熟的人对刘建国开始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刘所长?” 白汗衫的嘴角抽了一下,他那张脸慢慢挤出一个笑容来,“姓刘的,你是不是疯了?我们收的是管理费!市场管理费!你们派出所也管这个?你是不是新来了不懂规矩,你一个所长敢这么干,你不想在这地面上待了是不是?你也不问问我们是谁!”
刘建国一把从高怀忠的手里拿过电棍,滋啦一声接通了电源。蓝白色的电弧在棍头噼啪作响,没有客气,直接捅在了白汗衫的肚子上。
白汗衫整个人像只被抽了筋的金蝉一般,瞬间蜷缩起来。他张大嘴想喊,刘建国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又补了一棍。接着上前几步,一脚踹在白汗衫的膝弯处,白汗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旁边的黑 t 恤刚想伸手去扶,刘建国手中的电棍顺势一挑,棍头精准地戳在黑 t 恤的喉结上。电流瞬间穿透了脆弱的软骨,黑 t 恤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瘫软下去。
高怀忠看的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刘建国看起来文质彬彬,动起手来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打完之后,刘建国把电棍丢给高怀忠,直接道:“对这种家伙,要先教训再教育!”
刘建国转身朝围观的群众走了两步。群众往后退了一步,刘建国停下来,把声音提了半度,“各位老少爷们,我是城北派出所的所长刘建国。这两个人在市场里收的,是管理费还是保护费,我想听听你们怎么说。”
没人说话。
卖豆腐的老太太把手从围裙袋里拿了出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看着白汗衫的后背,那个虎头纹身从汗衫领口下面露出来半个,虎嘴里两颗黄牙正对着她的方向。
“有没有人愿意到所里做个笔录?” 刘建国又问了一句。
人群里一阵沉默。买菜的拎着菜篮子往后退,卖水果的把摊子上的苹果往纸箱里收。
白汗衫把脸转过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嘴角翘起来一个得意的弧度。
“听见没有?没人理你。你要是识相的 ——”
白汗衫的话没有说完刘建国又走上来用皮鞋的鞋尖狠狠碾在白汗衫的腮帮子上,硬底皮鞋摩擦过粗糙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白汗衫的腮帮子被碾得变了形,嘴角渗出一丝血沫,那双原本嚣张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不是没挨过派出所揍,但是当众挨揍,这还是头一遭。
这个时候,在市场东头的干货铺子后面,有两个戴墨镜的人正靠在一堆面粉袋子上。
他们的墨镜镜片是茶色的,在棚内的光线下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
其中一个人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烟头在地上碎成了一撮烟丝。
另一个人把墨镜摘下来又戴上,摘的时候能看到镜片后面一双眼睛的眼角有一条淡淡的疤痕,嘴角微微上扬,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这个时候,城北所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赶到了现场,看到地上的两个人,再看看站在中间、手里还拎着电棍的刘建国。新来的几个面面相觑,但是对刘建国这位新所长的雷厉风行还是心生敬畏。
刘建国没有理会下属的迟疑,他目光冷冽,看了眼市场,市场里面挤满了人,从南门到北门,从东头到西头,买菜的、卖菜的、杀鱼的、剁肉的,加上路过听见动静跑进来的路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刘建国围在中间。
有人站在菜筐子上伸着脖子往里看,有小孩被大人举在肩膀上。
后排的人大声问道:“咋了咋了?”
“警察抓人了!”
“抓的谁?”
“收保护费的 ——”
刘建国蹲下身子,看着躺在地上的黑 t 恤。黑 t 恤头发上沾着一片烂菜叶子,眼皮往上翻着,嘴巴一张一合但发不出声音来。电击过后全身的肌肉是僵的,像是刚从冰窖里被搬出来的人。
这人心生一计,开始哆嗦抖动不能控制,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在泥地里扑腾。他眼珠子乱转,试图装出一副心脏病发的样子。
旁边的人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生怕被这“病发”的人突然暴起伤及无辜,赖在了自己身上。
这人又捂着自己的肚子道:“哎哟,肚子,我的肚子!”
高怀忠看了眼刘建国,想着这位新来的所长如何应对,如果刘所长服了软慌了神,那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恐怕就要烧成夹生饭,往后在这北关市场里,谁还拿他当回事?
高怀忠心里正盘算着,却见刘建国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走过去抬起皮鞋一边踹一边道:“装,接着装!”
这人来回翻滚,旁边的黑t恤被拉拽着连滚带爬疼的嗷嗷直叫。
围观的群众像是免费看了一场好戏,胆子大的都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这白汗衫被踹得嗷嗷直叫,也不敢再装疼了,只能蜷缩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刘建国看了眼群众,大家都有几分敬畏,也有几分快意。但是这些家伙平日里没少作威作福,此刻见这恶霸吃瘪,心底那股积压已久的怨气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宣泄出来。有人甚至忍不住拍手叫好,那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很快便连成了一片,在这嘈杂的市场里显得格外清脆。
刘建国知道要彻底铲除这层毒瘤,光靠一时的震慑是不够的,就看到了市场的铁门,然后给底下的人打了个手势:“把他们给我铐到铁门上。”
几个小伙子闻言,看所长如此的霸气,也是来了劲头,手脚麻利地把两人拖拽到铁门边,手起铐落,“咔哒”一声脆响,两个人就这样被牢牢地锁在了锈迹斑斑的铁门的栏杆上。
刘建国叉着腰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尊铁打的门神一般抬起手道:“老少爷们,从今天起,再有乱收费的,你们就去派出所找我,我们城北派出所看到他们一次抓一次!他们收一毛钱,我们就关他们一次……”
群众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大家踮着脚往前挤,想要看清这位新所长的脸。
这个时候,门口来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车轮卷起一阵尘土,稳稳地停在了人群外围。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穿着白衬衫、接着下来了二十多个社会青年,个个面色阴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狠劲。
为首那人理了理衣领,目光穿过人群,直勾勾地盯着刘建国,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让开了一条道。
这人带着墨镜上下打量了一番刘建国,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你他娘的好威风啊,把人扣在大门上,老高,你说说,事能不能这么办!”
没等高怀忠开口,刘建国便抬手打断了他那套官腔:“你在给我说话?”
这人仰着头叹了口气:“我在给狗说话?”
刘建国眼神一凛,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正气逼得对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刘建国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把这人的眼镜镜打歪了半边,这一巴掌打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人被打得脑袋一偏:“你他妈是不是也想被铐门上!”
这人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有人当众扇他耳光,那墨镜男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
“咋,找不到爹了,回家问你妈去!再敢多少一句话,马上把你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