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头能下地那天,把老账摊在廊下的小桌上,当着陈浩云的面,提笔在最后一页写字。
自某年某月,庄务由陈浩云代管。
写完,老头儿把笔往他手里一塞。
轮你记了。
交接就算完了。没有仪式,没有酒,账房之间的交接,一笔字据的事。
陈浩云接过笔,没急着记流水,先在扉页上立新规矩。他写了三条:
一,尸不过夜。进庄的尸,当天烧,不留宿。
二,必烧必钉。有主的、等家人的、烧不得的,桃木钉钉棺,符贴三道。
三,进门先上册。名姓,来路,死因,家属,一笔一笔登记。
钱老头凑过来看完,哼了一声:前两条是保命的,第三条是你自己的毛病。
是规矩。陈浩云把笔搁下,账清了,心里才清。
老头儿想了想,点头:也是。你这本册子,往后就是这些人的名分了。
——
新规矩头一条,就动了真格的。
后院起了座烧尸炉,青砖砌的,一人来高。每天傍晚炉子一生火,烟筒里的烟笔直往上冒,全城都看得见。
头一个把尸送来的,是城根底下的张屠户。他老娘去了,停在家里,他一夜没敢合眼。
陈掌柜,五大三粗的汉子,搓着手,我娘一辈子信佛的,烧了……没事吧?
没事。陈浩云说,火里走,干干净净,比什么都强。您要念佛,义庄给您娘上三天香。
张屠户千恩万谢地走了。那天傍晚,烧尸炉的头一把火,烧得又稳又净。
阿绣给张老太太绣了个名牌,并蒂莲旁边,多绣了一朵莲台。
起初还有人在背地里嚼舌头:尸不过夜就烧,犯忌讳,要遭报应的。
可百尸齐动才过去没几天,满城的人都记得那天夜里的动静。嚼舌头的声音没响几天就没了——实用这东西,从来都是压过忌讳的。
到后来,谁家死了人,头一件事就是往义庄送:陈掌柜,烧了,烧干净。
白事铺的生意,眼见着淡了。
尸不停了,拉尸下葬的活就少了;人家烧尸烧得干净,寿衣纸马的讲究也省了。
皮掌柜在铺子里摔了两个茶碗,可到底没敢吭声——红衣是真的,镇诡司都没拿下这小子,他一个开铺子的,拿什么跟人斗。
只是那双眼睛,一天比一天阴。
有天夜里,有人看见皮掌柜在义庄对面的巷子里站了很久,看着烧尸炉的火光,一动不动。
第二天,陈浩云听说了,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的账上,给皮掌柜那一页,添了一行小字:
恨,是会攒的。攒够了,就要炸。
——
烧尸炉前,陈浩云立了道新工序。
每具尸进炉之前,他亲自上手,整理遗容——头发梳顺,衣裳抻平,手交叠在肚皮上,摆得端端正正。
顺手,掌心在尸身上一搭。
面板一天一小跳,稳定进账。他给这道工序起了名,叫——尸身干干净净地走,邪气一点不剩地收。
阿飘看得眼热,学着他的样子,把雾爪子往尸身上一搭。
面板没理。
它又搭,还没理。它把整张雾脸贴上去蹭,面板还是没理。
阿飘气得鼓成一只球,飘到烧尸炉上头发闷气。
炉口的热气一熏,一下,雾球叫吹散了半边,吓得它吱一声蹿回来,钻进陈浩云怀里,说什么不出来了。
小玉在旁边看着,伸出玉手,在它脑袋上按了按。
义庄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了。
——
阿绣也有了新活计。
她白天不能见日头,待在西厢;夜里出来,把杭老板送的那匹红缎裁了,一针一线,给无主尸绣名牌。
没名字的,她就绣个花样代替——并蒂莲是给成了亲的,栀子花是给没出阁的,松柏是给老人的。
绣好的名牌,缝在寿衣的里襟上。烧的时候,连人带牌,一起干净。
她说不了话,可陈浩云看得懂:这些没名没姓的,她一个个都给了名分。她自己生前没挣来的东西,如今一针一线,全给了别人。
怪的是,她这么绣着绣着,红衣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正了。原先那种红,红得发暗,是怨;如今这种红,红得透亮,是正红。
钱老头晒着太阳看了几天,感慨了一句:
诡也是人变的。人要有活计,诡也要有个念想。
老头儿说这话的时候,阿绣正好绣完一朵栀子花,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诡笑是什么样?说不清。可那天廊下的日头,好像都暖和了些。
老头儿如今彻底当了甩手掌柜。每天搬把椅子坐廊下,晒太阳,抽旱烟,看陈浩云记账,看阿绣绣花,看阿飘添乱,看小玉把烧尸炉的火控得不大不小。
看了几天,老头儿忽然说:这庄子,我守了四十年,守成了个坟。你来了才几天,守成了个家。
陈浩云记账的手停了停,没接话。
——
家底盘点,他心里有数。
阿飘那嗓子嚎,如今有了名目,他给起了个名,叫——账房起名,就这水平。可阿飘喜欢,谁一喊,它就飘得笔直。
小玉胳膊上那几道爪印,一天天淡了。她还是每天拿帕子擦,擦得比谁都认真。
面板上那串数,越攒越肥。他还是一分没动——行情没摸透,这世界的在哪儿,他还没见着脉。
直到那天傍晚,义庄门口跪了个人。
是个妇人,三十来岁,衣裳打满补丁,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鞋——虎头鞋,小孩穿的,虎头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们都说,义庄夜里管事……妇人的嗓子哑得不成声,求掌柜的,找找我娃。
陈浩云把人扶起来,心里叹了口气。
妈蛋。义庄成衙门了。
可他还是问了一句:孩子多大了?在哪儿丢的?
妇人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
五岁。城隍庙门口,看捏糖人的,一转头……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