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俭站在刺史府门外,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那两扇紧闭的刺史府大门上。
武强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腰刀的刀柄,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内的动静,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低声说道:
“杜明府,这动静......好像不太对劲啊。”
杜景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武强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听着里头这阵势,又是吆喝又是脚步声的,那位陈管家,怕不是去请医官的吧?”
“倒像是......像是在召集人手。”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瘆人,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杜明府,他们该不会是想对咱们动手吧?”
杜景俭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
“本官倒不怕他们动手,就怕他们没这个胆子。”
武强一愣,还没琢磨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就听面前那两扇朱漆大门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伴随着“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紧接着,一群人影从门后涌了出来。
当先走出来的是三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是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
三人手里都拎着家伙,陈无念提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陈风生扛着一把铁锹,陈水起攥着一根短木棍。
在他们身后,跟着十几名陈家族人,手里也是各色家伙什儿,有拿扫帚的,有拿扁担的,还有几个手里攥着半截砖头。
再往后,是二三十名陈家仆役,乌压压地站了一片,把刺史府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武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攥着刀柄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杜景俭却纹丝不动,只是抬眼看着面前这一群人,目光从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脸上一一扫过,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武强看着他们气势汹汹模样,惊声道:“你们要干什么?》!”
陈水起率先开口,抬起手中的木棍,直直地指向武强,冷声道:
“闭嘴,等会儿再收拾你。”
武强被他这一指,喉咙一紧,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水起这才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杜景俭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轻蔑,开口问道:
“你就是杜景俭?”
杜景俭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正是。”
陈水起还没说话,陈无念已经大步上前,站在杜景俭面前,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杜景俭!我问你,陈洪犯了什么罪?你要把他关在大牢里?还对他动刑?!”
陈风生也在一旁帮腔,声音粗犷道:
“就是,你一个新来的县令,敢动我们陈家的人,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陈水起声音冷冰冰跟着道:
“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你别想走!”
身后的陈家族人跟着一阵叫喊:
“对!必须给个交代!”
“不放人就别想走!”
还有人把手里的家伙在地上杵得咚咚响。
杜景俭等他们吵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众人的嘈杂声:
“陈洪犯了什么罪,县衙的卷宗上写得一清二楚。”
“他当街打断了一名百姓的腿,人证物证俱在,本官依律拿人,依律审讯,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三人,继续说道:“至于动刑,更是无稽之谈,本官审案,讲究证据确凿,从不滥用刑罚。”
“你们在这里胡编乱造,无非是想借着陈洪的事给本官施压。”
他语气依然平静,眯起眼眸扫视众人,说道:
“如果你们想动手,只管动手,本官就站在这里,你们动一个试试看。”
这话一落,陈无念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他拎着手里的木棍,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杜景俭脸上,咬着牙喝道:
“杜景俭!你以为我们不敢吗?!”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二三十号人齐齐往前涌了一步,脚步声在青石板地面上轰然作响。
武强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出来:“都给我住手!”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陈管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衣裳都被挤得有些凌乱,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他快步走到陈无念身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
“二爷,不能动手啊!他是朝廷命官,动了手,事情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陈无念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
“陈镇!你给我滚一边去!你怕他,我不怕他!”
陈管家又转向陈风生和陈水起,声音里带着恳求:
“三爷,四爷,你们也劝劝二爷,这事真不能这么干啊!”
陈风生啐了一口,说道:“劝个屁!陈镇,你是被杜景俭吓破胆了吧?”
“当年跟着我大哥冲锋陷阵的胆子哪儿去了?”
陈水起也冷声说道:“你不敢动,就在一边待着,别在这碍手碍脚!”
陈管家被他们三人一顿抢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窝火不已,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陈家!
又不是为了自己!
可这帮人根本不领情,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他,让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就在这时候,杜景俭忽然开口道:
“陈管家,你别拦着他们。”
陈管家一愣,抬头看向杜景俭。
杜景俭的目光越过陈无念的肩膀,落在陈管家脸上,淡淡说道:
“你就让他们动手。”
“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敢对我这个朝廷命官动手。”
陈管家见杜景俭如此镇定自若,心中惊恐更甚。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那些嘴上硬气、心里发虚的人他见多了,可杜景俭这副模样,分明是心里有底。
这里面绝对有诈!
陈管家心里想着......
就算没有诈,要是真动起手来,杜景俭可是太子殿下派来的朝廷命官,一旦他在这挨了打,哪怕只是蹭破一层皮,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这会待在泷水县衙的长安侯程俊和兵部尚书李靖一旦知晓,不得把陈家的人一锅端?
到时候别说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三个人跑不了,整个陈家都得跟着陪葬。
想到这里,陈管家顾不上那么多了,快步冲到陈无念面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急声道:
“二爷,不能动手!千万不能动手!”
陈无念被他拦住,脸色一沉,怒道:
“陈镇!我再说一遍,你给我让开!”
陈管家没有让,他又转向陈风生和陈水起,声音里带着恳求:
“三爷,四爷,你们也劝劝二爷,这事真不能干啊!”
陈风生冷哼一声:“劝什么劝?劝我们当缩头乌龟?陈镇,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我说了,你要是害怕,就滚远点!”
陈水起也跟着说道:“你再拦着,别怪我们不念旧情!”
陈管家见他们三人油盐不进,心中又急又气。
他知道靠嘴皮子已经拦不住这三位了,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对着刺史府大门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吼了一声:“来人!”
他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在刺史府前院的巷子里来回回荡。
刺史府内立刻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眼间,二十多名身穿短打的陈家部曲从门内涌了出来。
一众陈家部曲个个身形精壮,腰间别着短刀,步伐整齐。
他们跑出来后,迅速在门口列成两排,等着陈管家发话。
陈管家在刺史府当了二十多年的管家,底下这些人,从部曲到仆役,没有不服他的。
他一声令下,这些人二话不说就冲了出来。
陈管家抬起手,指向陈无念三人,沉声道:
“给我把三位爷和杜明府隔开!”
二十多名部曲愣了一下,彼此对视了一眼,但随即还是依令行事,快步上前,组成一道人墙,硬生生把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以及他们身后的陈家族人,跟杜景俭隔开。
陈无念三人又惊又怒。陈无念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陈管家,怒喝道:
“陈镇!你疯了?你敢让人拦我们?!”
陈风生也气得脸都变了色,抬手指着陈管家的鼻子骂道:
“你一个管家,敢对我们动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陈水起更是直接把手中的木棍往地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镇!你这是在帮杜景俭!你还是不是陈家人?!”
陈管家没有理会他们的怒骂,先是转过身,对着杜景俭拱了拱手,深深作揖,语气诚恳地说道:
“杜明府,恕在下无礼。”
“你给在下一点时间,在下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杜景俭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而在心中,他有些失望,如果打起来多好......
要是他今天在这挨了打,别说是陈家,就是岭南六家,都可以凭着此事,全部收拾了!
可惜,陈家之中,还有明智之人。
陈管家这才转过身,走到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面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二爷、三爷、四爷,你们真的疯了不成?敢对杜景俭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继续说道:
“你们想想,他背后有多少人给他撑腰?”
“远的不说,京城里的大唐皇帝李世民,那是他的最大靠山。”
“近的也不说,太子殿下如今就在番禺城,一声令下就能调兵过来。”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说咱们泷水城里的长安侯程俊,还有兵部尚书李靖,这会儿可都在泷水县衙待着。”
“杜景俭来咱们刺史府,能不经过他们同意?”
“他用得着亲自跑一趟?说白了,杜景俭是受了长安侯程俊的意,才来的这里!”
“人家过来干什么?是让刺史府请医官过去,给陈洪治病!”
“而且这还是陈范的意思!”
“你们倒好,不分青红皂白,要对杜景俭动手。”
“程俊跟李靖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陈家是要造反?”
陈无念脸色铁青,咬着牙说道:
“陈镇,你说破大天去,也没用!今天这事也关乎我陈家的颜面!”
“他杜景俭都欺到咱们头上来了,咱们要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以后在泷水城还怎么抬得起头?”
陈管家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二爷,这不是颜面问题,这是生死问题!”
他盯着陈无念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
“你们若是执意对杜景俭动手,那我只能不客气了。”
陈无念三人闻言,顿时大怒。陈风生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陈管家脸上,怒声道:
“不客气?你还敢对我们动手不成?”
“陈镇,你这是帮着杜景俭对付自家人!”
陈管家挺直了腰杆,目光毫不退缩,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道:
“我是在帮陈公!”
他扫视了三人一眼,继续说道:
“你们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等到陈公从城外回来之后,当着陈公的面说我不是。到时候陈公怎么处置我,是打是骂是赶出陈家,我都接受,绝无半句怨言!”
“但是今天,在这个地方,我绝不能让你们对杜景俭动手!”
听到这话,陈风生、陈水起、陈无念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虽然他们跟陈龙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以自由出入刺史府。
但是在这刺史府里,他们却说不上什么话。
毕竟如果能说得上话,刚才他们带着的人就不是陈家的族人,而是陈家的部曲。
反观陈管家,他只是一声令下,刺史府就出来这么多陈家部曲听命于他。
可以说,只要陈管家执意不让他们打起来,那今天他们绝对动不了手。
一时间,他们也冷静了下来。
“那你说怎么办?”
陈无念皱着眉头问道。
陈风生盯着陈管家说道:“是啊,现在陈洪在牢里生死未知,陈范现在也不见踪影。”
“杜景俭又找上门来,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咱们找医官?”
“咱们要是什么都信他、什么都听他的,我看咱们陈家也离死不远了。”
陈水起道:“没错,你陈镇有能耐,就给我们想个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