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师得意地捋了捋胡须——虽然那胡须稀疏得可怜——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志在必得地笑着:答不答应?
他心里打得什么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丫头血脉通透,皮肉对蛊虫的亲和度极高——是天生的圣蛊体质。
若不是岩公那个老东西提前打了预防针,她怕是早就一口答应了。
咪彩咬着嘴唇,两只小手攥着大巫师的袍角,眼睛里全是挣扎。
金蚕蛊的诱惑对一个练蛊师来说,比什么都大。可曾祖的叮嘱又像根绳子拴着她,让她挪不动脚。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我能不能先看看金蚕宝宝,再决定?
大巫师哈哈一笑,拿骨杖轻轻敲了敲她脑壳:小滑头。
旁边鹤轩和杜齐樟看着这一老一小讨价还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岩坎站在角落里,嘴角抽了抽,低声跟阿糯说了句什么,阿糯捂着嘴偷笑。
石室里的气氛头一回没那么沉了。
但鹤轩心里清楚——三十天倒计时没停。阿糯手腕上蛊虫也被压制了,可大家体内的蛊虫依然存在。
一日不除一日揪心,必须尽快找到鬼苗禁地,寻那解蛊之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绿铜灯,火焰幽幽的,在灯笼里一跳一跳。
石床上一直昏昏沉沉的寨老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原本瘫软在竹床上,眼皮耷拉着,胸膛微微起伏,像是随时会断气。
可这会儿他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弹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竹床的蔑片,指节绷得发白。
他的眼珠在眼皮下疯狂地转动,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在拼命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最诡异的是——他不敢看咪彩。
咪彩就站在离石床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大巫师的袍角。
寨老的眼珠拼命往反方向转,像是要把眼白翻到天灵盖上去,整个脑袋歪向另一边,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巫师的大弟子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惊呼一声扑到床边:师父!寨老这是怎么了?他方才不是压住了吗?
寨老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嘴唇哆嗦着,含混地挤出几个音节,谁也听不清。
他的手胡乱挥舞着,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指甲在竹床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大弟子慌忙按住他的肩膀,转头急问:师父!这是怎么回事?方才跳灵不是压住蛊虫了吗?
大巫师站在原地没动,琥珀色的眼睛从寨老脸上移到咪彩身上,又从咪彩身上移回寨老脸上。
他看了几息,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是惊讶的吸气,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下喉咙的那种抽气。
他猛地低头看向咪彩的小手,又看向寨老胸口那片青黑纹路。
——那片纹路此刻正在往回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一条条从四肢边缘往心口方向蜷缩,速度极快,肉眼可见地退了回去。
退了……大巫师喃喃出声,声音发哑,蛊虫在退……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过咪彩的手,翻开她的掌心。
咪彩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掌心一热——大巫师把她的手按在了寨老攥着竹床的那只枯手上。
寨老浑身一僵。
然后——
嗷——!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嚎叫从寨老喉咙里炸出来,比方才发狂时还要惨烈十倍。
他整个人像触电似的从竹床上弹起来,又被大弟子死死按回去。
他的手拼命想甩开咪彩的掌心,可那两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甩都甩不掉。
更诡异的是——寨老胸口那片青黑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缩,缩到心口处聚成一团,然后那团黑气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咬似的,一缕一缕地散了。
寨老的眼睛翻回来,瞳孔重新聚焦,直勾勾地盯着咪彩——不,是盯着咪彩的手。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圣……圣蛊……
说完这两个字,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但胸口那片青黑纹路,真的退了。只剩心口处一小团暗色,像是一粒没化开的墨。
石室里鸦雀无声。
大弟子跪在床边,手还按着寨老的肩,整个人僵成了石像。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大巫师,嘴唇哆嗦着:师、师父……这……
大巫师松开咪彩的手,退后一步,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他盯着阿月看了半晌,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笃定:
小丫头体内的蛊虫,是他们那些蛊虫的克星。蛊虫感应到了危险,所以才会怕成这样。
他顿了一息,目光落在阿月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丫头你养的到底是什么蛊?
咪彩被方才那一幕吓得不轻,小脸白了一瞬,但大巫师一问,她又来了精神。
她献宝似的把小手张开,摊在大巫师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大巫师爷爷您看!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不对。
鹤轩凑近了一步,眯起眼。杜齐樟也探过头来。
在阿月掌心皮肤底下,极浅极浅地,有一条粉色的细线在游走。
那线比头发丝还细,半透明,带着淡淡的粉色,在皮肉底下弯弯曲曲地穿行,像一根活的丝线在血脉之间穿梭。
它游走过的地方,皮肤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粉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的光透过薄纸透出来。
大巫师看见了。
他张大了嘴。
那张布满青纹的脸上,嘴巴张到了极限,露出嘴里仅有的两三颗黄褐色牙齿。
眼睛瞪得溜圆,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阿月掌心那条粉色细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嘶——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吸气声,像蛇吐信子。那声音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震颤。
半晌。
大巫师才合上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乖乖……这是七彩蝶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