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坎一直站在矮墙边上,手里攥着开山刀的刀柄,方才那一场跳灵他看得比谁都近,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后怕。
等大巫师收了鼓、寨老的挣扎平息下去,他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走到鹤轩和杜齐樟身边,压低了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开口:两位公子,你们外乡人怕是头一回见这个。
鹤轩点了点头,没说话。杜齐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岩坎叔,方才那……那到底是怎么个道理?他敲个鼓,那老头就不动了?
岩坎摇了摇头,像是在想怎么用汉话把这件事说明白。他拿刀柄杵了杵地,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们苗家的巫,不是你们汉地道士画符念咒那一套。
他声音低沉,语速慢了下来,道士请的是天上的神,我们请的是地下的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岩石:这山是活的。山里有气,有脉,有魂。
苗巫的祖宗传下来一句话——山有骨,水有血,石有灵,木有魂。
万物皆有灵,只是凡人看不见。巫师能看见。
方才大巫师敲鼓,不是敲给人听的。
岩坎的目光落在那面牛皮鼓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敬意。
鼓声是敲给山听的。苗巫跳灵,拿鼓声引动山里的气脉,拿自己的血气做桥,把山里的灵气引到病人身上,硬生生把蛊虫从血脉里逼回去。蛊虫怕的不是鼓,是山灵。
杜齐樟听得入了神:那他眼睛……方才变成白的——
那是附灵。岩坎的声音更低了,大巫师请了祖灵上身。祖灵借他的口说话、借他的手施术。
你们看见他眼睛变白,那是祖灵从他身上往外看。附灵的时候巫师自己的魂是退到一边的,身子不是他的,力气也不是他的。
所以方才那一下才能镇住蛊——那是几代大巫师攒下来的灵力,不是他一个人的。
鹤轩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请祖灵上身……伤身子吧?
岩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沉下去:伤。怎么不伤。祖灵附身的时候拿的是巫师自己的精血做柴烧,烧多少损多少。
方才那一通跳灵,大巫师少说折了三年阳寿。你没看见他嘴唇都青了?
杜齐樟倒抽了一口凉气。
岩坎拿刀柄在地上划了一道:我们苗疆巫师分三六九等。最低的是药巫,只会采药治病、驱驱小虫小毒。再往上是灵巫,能请山神、镇邪祟、跳灵驱蛊。
顶上的是大巫,像阿普扎尊者这样的——能跟死人说话,能封活蛊,能拿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但大巫也分两种。一种拿蛊救人,一种拿蛊杀人。鬼苗那边的巫师,走的是后一条路。他们不请山灵,请的是冤魂。
拿活人的魂养蛊,拿蛊控活人。引魂蛊就是鬼苗大巫的手笔——死人跪着朝西,那不是拜西洋的神,那是拜鬼苗的祖灵。
鹤轩沉默了片刻,拇指慢慢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
所以报楼拿西洋教做幌子,骨子里是鬼苗的蛊术。
岩坎点头,外乡人来苗疆传教,苗人哪那么容易信?可鬼苗拿蛊控人,人一中了蛊,叫你信什么你便信什么。
报楼聪明,借洋教的壳,装鬼苗的蛊。等信众够了、蛊成了气候,他翻过脸来,这些人全是他手里刀。
杜齐樟听得后背发凉:那落魂寨那些人——
信了教,种了蛊,后来有人察觉不对想退出来,蛊已经扎根了。退不了,只能灭口。
岩坎的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寻常事,但手背上青筋绷着,报楼心狠。灭了门不算,还拿爪痕伪装野兽,想瞒天过海。
石室里又安静了一阵。大巫师坐在竹床边,正拿一块布擦骨杖上的水渍,没往这边看,但耳朵显然听着。
鹤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处青痕安安静静的。三天。
坎叔。他开口,声音很稳,大巫师方才说压不住了。什么意思?
岩坎沉默了几息,才慢慢道:引魂蛊这东西,种下去的时候是一枚卵,卵吸了寄主的精血,会孵化、会长大、会分巢。
分巢之后蛊虫不止一条,是几十条、几百条,盘在血脉里。
方才那寨老胸口的青黑纹路你看见了吧?那就是蛊巢蔓延的痕迹——每一条纹路底下都是一条蛊虫。
大巫师方才拿山灵硬压,压得回去纹路,压不回虫。虫还在里头,过不了多久又会往外拱。
他转过头,看着鹤轩:你腹中那枚现在还是一枚卵,并没分巢。所以大巫师说还有救。等它孵化分巢了——他没往下说。
鹤轩点了点头,没追问。
杜齐樟站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齐眉棍,指节发白。
他看了一眼石室里那几张竹床上躺着的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岩坎拍了拍两人的肩,声音压到最后:两位公子,你们听我一句。进鬼苗禁地前,把后事想好。
不是咒你们——是我在这山里走了十几年,没见过从那里头活着出来的人。
他拿刀柄指了指远方:“我们苗家人说鬼苗禁地没有活人可以出来,出来的都是鬼怪。”
大巫师方才没说,我来说——进去的人,十个里头活不了一个。
鹤轩抬起头,目光越过岩坎的肩膀,落在那条黑漆漆的裂缝上。绿铜灯的光在掌心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这时前洞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竹栈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
不多时,方才那个年轻弟子从石帘外头侧身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是阿糯姑娘和小咪彩。
阿糯走在前面,一手牵着咪彩,另一手提着个背篓,脸色不大好看,嘴唇抿着,像是很懊悔。
小咪彩跟在她后头,倒是没怯,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石室里的一切——竹床、病人、篝火、还有满壁的怪石,看什么都新鲜。
弟子走到大巫师跟前,低声用苗语说了几句。
声音压得很低,鹤轩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那弟子神情为难,眉头拧着,说到一半还回头看了一眼咪彩,又拿眼神瞟了瞟大巫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往下说。
大巫师听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一眯,目光越过弟子肩头,落在咪彩身上。
他重新凝聚了精神——方才跳灵耗损的精气还没缓过来,这会儿硬撑着坐直了些,脊背绷出一道直线。
他盯着小咪彩看了几息,目光从她圆圆的脸蛋移到脖颈,再移到手腕,最后停在她的背篓上。
——那背篓里瓶瓶罐罐有不少,大大小小形状不一。
大巫师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