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府坐在衙内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新得的玉扳指,听着窗外卖花姑娘的吆喝声,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前几日还愁眉不展的粮税,如今竟不用他费半分力气。
义军派来的田老五带着人下乡,那些往日里哭穷耍赖的乡绅,见了田老五背后的刀,乖乖就把粮车推来了,连账本都记得清清楚楚,再不敢掺半粒沙土。
底下的县令、主簿们也收敛了许多。
先前总有人借着查案的由头敲诈商户,如今见王知府对义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自己那点龌龊被捅到义军耳朵里,每日里谨小慎微,连他案头的公文都比往日整齐了三分。
月初发俸禄时,库房的吏员双手捧着银锭送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连秤都不用过。
王知府掂着沉甸甸的银子,忽然觉得先前跟漕帮勾连的日子,倒像是在刀尖上舔蜜——既要防着朝廷查,又要跟漕帮的偷偷勾连,哪有如今这般自在?
这日午后,他正让小厮给自己捶着腿,黄茂林派人送来一坛新酿的米酒,附了张字条:
“城南新开的酒坊,滋味尚可,请大人品鉴。”王知府笑着开封,醇厚的酒香漫开来,引得他连连咂嘴。
“大人,”小厮凑趣道,“如今咱这日子,可比从前舒心多了。”
“那是自然。”王知府呷了口酒,眯着眼道,“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不必看得太透。”
他望着庭院里开得正艳的石榴花,只觉得这淮阴府的天,似乎比往年更蓝了些。
却不知,此刻黄茂林正在义军祠堂里,指着地图对清玄道人说:
“王知府贪安逸,正好用他安抚住周边县令,只要官兵不站队,巢帮这条大肥鱼根本跑不掉。
等咱们把漕帮的余党清干净,再慢慢收拾那位贪婪的知府——这淮阴府的权柄,迟早得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烛火映着黄茂林眼底的光,像藏着片深不见底的湖。
而衙内的王知府,还在醉心于眼前的逍遥,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义军棋盘上,一颗暂时有用的棋子。
大王庄外的荒地,如今成了望不到头的麦浪。
风一吹过,沉甸甸的麦穗便低下头,沙沙声响里,混着义军们的号子。
——那是田老汉带着人在引水灌田,粗布衣衫被汗水浸得发深,脊梁却挺得笔直。
最早跟田家人起事的,多是逃荒来的流民。那时他们面黄肌瘦,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饼,
连走路都打晃,眼里只有“活下去”三个字。是田家人分了存粮,清玄道人给了农具,指着这片荒草齐腰的地说:“种下去,就有盼头。”
如今再看,当初挥锄头都嫌沉的手,早已磨出厚厚的茧。李二柱曾是个乞丐,现在能扛起两袋麦种健步如飞,他擦着汗往田埂上坐,看着自己种的那片麦子,穗头比旁人的都饱满些,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地是他一镢头一镢头刨出来的,麦种是他省着口粮换的,如今麦子沉甸甸的,比任何赏赐都实在。
“柱子,歇够了没?该给麦子除虫了!”田河扛着药桶走过来,桶里是黄茂林让人配的草木灰,既能除虫又不伤苗。
李二柱一骨碌爬起来:“来了!”他接过半桶药,往麦田里走时,脚步轻快得很。
他想起刚入义军那会儿,夜里总做噩梦,怕哪天又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可现在,他睡在自己盖的草屋里,旁边堆着过冬的柴火,灶台上还有早上剩下的窝头——这日子,是实打实的安稳。
田老汉蹲在地头,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烟杆抽得吧嗒响。他认得每个人:
那个在田埂上追蝴蝶的娃,爹是去年冻死的流民,现在跟着义军学认字;
那个扛着锄头哼小曲的婆娘,曾被地主抢了女儿,如今女儿在义军营里缝补衣裳,母女俩总算能天天见面。
“老汉,你看今年这麦子,估摸着秋收能打多少?”清玄道人走过来,拂去他肩头的麦芒。
田老汉磕了磕烟灰,眼里笑出褶子:“少说也够咱们吃半年了!剩下的还能换些铁,给弟兄们打新锄头——哦不,也能打些刀枪。”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笑声惊飞了麦地里的麻雀。风又起,麦浪翻滚着往远处去,像一片金色的海。
李二柱望着那片海,忽然觉得“义军”这两个字,不只是能让他活下去的名号,更是扎在这土地里的根。
——他们不再是谁的累赘,是这片地的主人,是彼此的家人。
夕阳西下时,收工的号子响起,人们扛着农具往村里走,说说笑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田埂上,新插的木牌在风中摇晃,上面是黄茂林写的字:“同心者,土可成金。”
没人说什么豪言壮语,可每个人的脚步都踏得格外稳。他们知道,这片麦浪里长出来的,不只是粮食,更是能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力气。
——这力气,比刀枪更能护着他们,在这乱世里站得笔直。
大青山的清晨是被露水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雾霭还没褪尽,缠在半山腰像条湿漉漉的纱巾。
林子里的露水坠在松针尖,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打在人颈窝里,
凉得人一个激灵。丁小海紧了粗布褂子,手里的开山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脚踩在厚厚的腐叶上,没什么声响,只有偶尔踢到石子,才会惊起几只灰扑扑的山雀,扑棱棱钻进更深的雾气里。
他要去的那片桦树林在山坳里,据说那里的枯枝最耐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淡了,能看清对面山坡上的羊群,像撒了把碎盐,被放羊的老汉赶着慢慢移动。
杨行舟嘴里叼着旱烟袋,哼着不成调的山曲,声音被晨雾滤过,听着有些发飘。
“早啊,默言!”杨行舟见了六小卫陆续出来,笑咪咪的望着他,默言依然一声不吭跟着伙伴向前而去。
只留下风中凌乱的他,苦笑跟上,一行人盘旋而上,渐渐的消失在山雾里不见了。
高空俯瞰,阳光普照大地,有些地方却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