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这句话大妈说得轻松,却像一道炸响在头顶的惊雷,狠狠劈得在场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间屋子死寂一片,连墙上老座钟滴答的走动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爷爷原本还撑着身子站在那里,听到这句话浑身猛地一震,所有精气神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像被扎破的皮球,浑身发软,脚下踉跄着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大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小宝儿也慌慌张张伸出手拽住爷爷的胳膊,一老一小合力,才堪堪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扶着他重重跌坐在旁边的布面沙发上。
沙发被压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响,爷爷刚坐稳,便猛地抬起枯瘦的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了大半辈子的情绪再也绷不住,苍老沙哑的哭声骤然爆发出来,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我对不起你妈呀!是我,是我脾气太硬,不该动手打她,不该跟她置气,硬生生把她逼得走投无路,躲到你们这里来受委屈。。。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她啊!呜呜呜。。。”
爷爷的哭声破碎又绝望,浑浊的泪水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打湿了掌心的皱纹,也浸湿了身前的衣服。他埋着头,后背弓得厉害,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肯在晚辈面前掉一滴眼泪的老人,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只剩下蚀骨的悔恨与痛苦。
大爷半蹲在沙发边,一手牢牢扶着爷爷的胳膊,另一只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眼眶瞬间就红透了。他张了张嘴,想开口劝慰几句,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安慰的话只有一句:“您别急,肯定不是我妈,肯定不是,肯定不是。”
小宝儿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从未见过一向威严沉稳的爷爷这般崩溃失态,吓得脸色发白,他一只手紧紧握着爷爷的胳膊,另一只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爷爷佝偻的后背,声音哽咽,想要安抚,可越劝,爷爷的情绪越是激动,积压了几十年的愧疚、遗憾与自责,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
满屋子寂静无声,只有我爷爷压抑的呜咽在昏暗的屋里回荡,那些愧疚感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所有人面前,沉甸甸地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这个时候我来到爷爷身边,大声的说:“别哭,爷爷!那不是我奶奶!我奶奶还活着!她只是。。。只是腿受伤了,走不了路,她等着我们去找她呢!”
我的话让爷爷又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抬头问我:“什么?!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众人都看向了我。
“姑奶奶告诉我的!”我这话刚说出口,站在一旁的大妈和姐姐同时发出了一种嗤之以鼻的声音,很是嫌弃。或许是人家都是城里人,看不起农村的封建迷信吧。反正让我感觉挺不舒服的。
我要离开这里,找我奶奶才是正经事,我转身推开大门,准备走出去,我回头对她们说:“我晕车了,有些难受,出去透口气。你们不用管我,还忙什么忙什么。我透完气会自己回来的。”说完我就出了门。
我来到了附近的365车站。因为大爷说他打听到了奶奶上了这辆车,那我决定从这条公交站开始找起。
姑奶奶说奶奶窝在什么地方,腿还断了。我分析着估计是掉在什么沟里了。这趟公交车,一边总站是在城里,另一边是在郊区。而大爷家附近的这一站,正好是这条公交的中间站。
难道?奶奶想回家,于是坐了这趟车。但是出了学校大门,在校门口这边公交站坐这个车,应该是往反方向去的。如果想换车回家的话,是应该走到路对面那个公交站去坐的。我数了数,这辆车的线路特别长,足足有三十多站。我还特意看了看,这站和换车回我们家的那站,正好相差八站。
难道。。。难道。。。她坐错方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我奶奶坐错方向了。就在我考虑这件事儿的时候,正巧365路的末班车驶入了站里。
我犹豫了一下,踏上了那班公共汽车。因为是末班车,车上没有几个乘客。我摘下背包,抱在怀里,侧身坐在了椅子上。我就那么数着,一站,两站,三站,四站,五站。。。八站。。。
当公交车停在第八站的时候,我抱着书包下了车。
车站的街边有几间门面房,但是因为太晚了,店里的灯都熄灭了,乌漆嘛黑的。我在这个站前前后后的走了一圈。这附近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荒野。虽然不是市区了,但是也没有到人烟稀少的那种地步。也就是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可以让奶奶摔倒的大坑。
我有些气馁。想着这是末班车了。已经没有往回走的车了。这大晚上的,我一个人坐了八站地。我该怎么怎么走回去呢?!好就好在,这一路都有路灯,我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就在我有些丧气的准备顺着路灯往回走的时候,突然一阵大风平地起。这感觉。。。太熟悉了。。。
这是老仙儿在给我什么信号吗?!我奶奶不会真的在附近吧?
我站住了脚。努力睁着眼睛,往附近又环视了一圈。这个时候,我发现那这几间门面房的后面有一片松树林子。而松树林子后面似乎还有隐约藏着什么东西,在路灯的微光中还泛着亮光。
我背着书包就向那个泛亮的方向走去。到了林子的边缘,里面路灯不及的地方可就漆黑一片了。我有些害怕,是的,我也会害怕。这和在镇子里的感觉不一样。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夜深人静的时候进入这么一片松林,那是很需要勇气的。
浓重的夜色像浸了冷水的厚毡子,严严实实地裹住整片松树林。林间时不时飘来猫头鹰“咕——呜、咕——呜”低沉悠远的啼鸣,混着草丛里此起彼伏、细密嘈杂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往耳朵里钻,莫名的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一阵阵发麻,浑身的汗毛都悄悄竖了起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尖沁出一层冷汗,硬着头皮踩着厚厚的松针往林子深处挪,脚步放得极轻,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片微弱的光亮,一步一步朝着光源靠近。
等终于走到近处,我才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不是什么古怪的光晕源头,是好几块拼接在一起的塑料布。灰扑扑的塑料布紧紧裹着粗壮的木头桩子,层层叠叠竖在林间,像一堵临时搭起来的围墙,硬生生把这片松树林隔出了一块密闭的空间。布面被夜风刮得轻轻抖动,在暗夜里看着格外诡异,谁也猜不透这围墙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我绕着这圈塑料布围墙慢慢踱步,借着林间微弱的光亮仔细搜寻,来回摸索了好半天,才终于找到一处一人宽窄的缝隙。
我屏住呼吸,微微探着身子,把脑袋凑向缝隙往里张望。里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没有半点光亮,目之所及空空荡荡,什么轮廓、动静都分辨不出。
可心里那股念头不肯消散,我深吸一口气,朝着这片沉沉的黑暗使劲喊了一声:“奶奶!奶奶!您在吗?”
清亮的喊声猛地撕碎了林间死寂。话音刚落,头顶的枝桠骤然一阵剧烈骚动,扑棱棱的振翅声骤然炸响,一只不知名的大鸟尖啸着从密枝间猛地冲了出来,直直朝着我的方向俯冲而下,那势头,仿佛要径直扑到我身上。
恐惧瞬间攥住了我的心神,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双臂抱住脑袋,浑身一缩,猛地蹲在了地上,心脏擂鼓似的砰砰狂跳,连呼吸都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过了很久,头顶的声响才淡去。
“奶奶!奶奶!”我又扯着嗓子向着里面喊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奶奶好像在这里。可是我奶奶来这里干嘛呢?一看这里就是一块平整的松林。难道这里有坑?要不然我奶奶能窝在哪里呢?又怎么会腿断了呢?
想到这里,我还是慢慢的站起身,伸腿迈进了塑料布围墙的里面。这时候我有些后悔,哪怕我拿个手电呢!照个亮也好啊!这大半夜的松树林,一点光都没有,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听。
“奶奶!奶奶!奶奶!”我连续叫了好几声奶奶,声音却越来越小。
刚才那只大鸟掠过时的惊悸还悬在心尖,周遭浓黑如墨,前路完全隐在暗影里,我实在不敢贸然抬脚往里闯。四下没有一丝光亮,脚下遍布松针、碎石和坑洼,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平地、哪里是凹陷的土坑,一步踏错,说不定就会崴脚或是踩进暗沟。
我缓缓蹲下身,手掌在混杂着腐松针的泥土上摸索片刻,找到了一截坚硬粗糙的松木断枝,长短刚好适合握在手里。我攥紧松枝,借着它的支撑慢慢直起身子,把这根枯枝当成盲杖,一下一下轻轻向前敲打地面。
枯枝撞在硬物上会发出沉闷笃笃的回响,落在软土上又是另一种闷响,只有听见踏实的回音,我才敢小心地挪出下一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浑身紧绷,耳朵仔细分辨着枯枝传来的动静,就这样一点点试探着,往塑料布围起的深处挪了约莫十来米。
慢慢适应黑暗之后,眼前的轮廓渐渐从混沌里显出来。身侧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隆起好几处杂乱的土堆,横七竖八散落着不少老旧木料,凌乱地堆在松树下。看这模样,这里应该是一处废弃的建筑工地,不知是什么原因半途搁置。挡在这片松树林里确实不太容易被发现。
“奶奶!奶奶!”我定了定神,又朝着沉沉的黑暗扬声呼喊,声音在空落落的废工地里轻轻荡开,很快消散在林间。
喊完,我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来时的那道塑料布缝隙已经隔了很远,心里估摸着,自己已经往里面走了将近二三十米。
夜风卷着松针沙沙作响,四下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传来半点奶奶的回应。我心里悄悄盘算起主意:要是再喊几声还是没有回音,就不再继续深入了,先原路退出去。等到明天天光放亮,再带上家里的大人,拿着手电一起过来仔细探查。
攥着松枝的手沁出薄汗,我屏息凝神,又朝着前方幽深的黑影里,试着再唤了一声。“奶奶!”
就当我打定主意,慢慢的往回走的时候,突然身边不远处,有一阵阵微弱的呻吟声音。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我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我第一反应,是不是有鬼。。。再一想,不对。
“奶奶!”我对着呻吟的方向又喊了一声。
“唉。。。。。。”长长的一声回应,瞬间就让我热血沸腾了。
“奶奶!”我一个箭步就奔着那个方向冲去。
突然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一下子就摔倒在地。顾不上膝盖钝痛,赶紧又爬了起来,慌张的喊了好几声:“奶奶,奶奶。我来了。我是大宝儿,我来了。”说话间,我还用手不断的触摸着脚下的东西。我感觉脚下似乎像是一个铁的东西。感觉像。。。井盖?!
“奶奶!您快回答我,是您吗?”我对着那井盖喊了一句。
等了老半天,只见井盖下面传来了一声:“嗯。。。。。”
那声音好像是从井盖底下传来的。我低着头,用耳朵贴在那铁盖子上,又喊了一声:“奶奶,您是不是在下面。您是不是掉在下面了?”
“嗯。。。。。”又是一阵长长的呻吟声。
这声音在此时,足以让我全身的血液沸腾。我找到我奶奶了。我还以为这件事儿会很难,很难。没想到竟然如此的轻而易举,此刻我有些欣喜若狂。
“奶奶,您挺住!我这就救您出来!”说着,我就用手扣着那地上的铁盖子。但是那东西死沉死沉的卡在那里。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没法撼动它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