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延山伸手想要去扶一把,却被鬼差拦住了,“你不要可怜他,关押进地狱的都是作恶的鬼,不值得同情。”
“鬼差大哥,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犯下什么罪?”
鬼差一把拽起那恶鬼,开口道:“这刮脂小地狱关的,都是榨取别人血汗、窃占他人成果的恶鬼。你别看他一大把年纪了,生前把自己学生的研究成果占为己有,还利用手中权力打压迫害那学生,对外称他有精神病,害得那学生后来四处碰壁,只能回到家乡过清贫日子。”
那恶鬼低着头,一言不发,不敢抬头看尽延山的眼睛。
“你是学宫的弟子吧,”鬼差见他腰上挂着学宫的宫牌,“早就听说你要来,快请进。”
尽延山拱手道:“有劳大哥。”他跟在鬼差身后进了狱门。
刮脂小地狱内比外面更显逼仄,两侧石壁上凝着一层乳白色贪念之气,脚下石板被脂油水侵得发滑。
那恶鬼被带到刑场上,吓得止不住的哆嗦,道:“我这把老骨头哪儿能受得住啊?”
“现在知道受不住,生前干什么去了?”鬼差将他交给负责执刑的夜叉。
夜叉可不管他多大年纪,一把掐住那恶鬼的后颈,将他按在邢台上,拿起刮脂刀,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恶鬼看到泛着冷光的刀靠近时,猛地闭紧双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哀叫。夜叉的刮脂刀不轻不重地落下,刀锋沿着他的头慢慢刮下去,一层暗红浊气翻卷着离开魂体,像刮走一滩腐油。
那恶鬼浑身发颤,想挣又被铁链锁死,只能一下下磕着刑台。尽延山在一旁看着,没有作声。
第二遍、第三遍……,老恶鬼的哭叫弱了下去,被刀锋刮过的地方竟露出稀薄的清光。
夜叉收了刀,一把提起他的后颈:“表层的贪念是刮净了,可魂体内的私念还有。”
一旁负责另一项刑法的夜叉带着几位吸血鬼来到邢台前,挥了挥手道:“去吧,把他的私欲都吸干净。”
几位吸血鬼面相凶恶,尖牙利齿,嘴边还有未擦干净的血渍,围着老恶鬼,尖牙一张,口中各自吐出一缕暗红色的血线,血线像蛇一般钻进老恶鬼的魂体。老恶鬼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喑哑的嘶叫,整个身子在铁链下绷成一张弓。
血线钻进魂体后,便有无数灰紫色的浊气从老恶鬼七窍中溢出来,那浊气里裹着一幕幕虚影:一个年轻人抱着厚厚的册子站在他面前,神色又敬又怕;他把册子翻开,大笔一挥划掉年轻人的名字,换上自己的;年轻人站在廊下拦住他,嘴唇发抖,却被他一个电话叫来的人架了出去;一张白纸黑字的“诊断书”按在桌上,年轻人的脸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个背着破包袱远去的背影,钻进灰扑扑的乡路里。
那些虚影被吸血鬼们一寸一寸吸进嘴里,老恶鬼的惨叫声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他的魂体像被抽空了支撑的旧袍子,软塌塌地挂在刑台上。
夜叉一挥手,血线收卷回去,几位吸血鬼各自退开,又厉声道:“带去狱房。”
两位狱卒上前架起恶鬼朝着狱房拖去。
尽延山叹了一口气,道:“世人争名夺利皆因贪念太重,贪念滋生了私欲,才将别人的血汗据为己有,到头来名利皆失,还落下个千古骂名,遭世人唾弃。”
鬼差侧身引了引,道:“监察室在这边,负责此狱的夜叉叫三九,她这个时间应该在狱房巡查,我先带你过去。”
“多谢了,”尽延山拱手谢道。
鬼差在前面引路,穿过狭长的过道,来到一排石屋前:“这间最大的就是监察室。”
推开门,一阵花香迎面扑来,案桌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幽冥蓝,深蓝色花瓣上凝着几滴冥露,分明是刚摘回来不久。
“她就爱这些花,得空就往铁围山外跑。”鬼差端来一杯冷饮,“这是她从人间学来的,叫什么冰镇花茶,你尝尝。”
尽延山接过,浅尝了一口,入口冰凉直透肺腑,带着幽冥蓝的花香,一路凉到腹中。舌根浮起一丝极淡的回甘,像初春山泉化开的雪水。
鬼差见他尝得认真,笑道:“这茶要趁冰喝,她知道有客来,所以就多备了一些。”
尽延山放下茶杯,正想细问刮脂狱里其他恶鬼的情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利落脚步声。一个女夜叉推门进来,身披青灰轻甲,鬓边别着一朵半开的幽冥蓝,腰悬一串铁牌,正是三九。
她扫了屋内一眼,将手中簿子往案头一放,顺手给自己倒了碗冷茶,仰头饮尽,才看向尽延山:“你就是学宫来的弟子?”
尽延山起身道:“正是,打扰了。”
“不用这么客气,你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说什么打扰。”三九示意他坐下,“刮脂地狱的恶鬼生前既贪婪又自私,所用刑具也正是针对这两点,刮脂刀刮的是贪念,吸血鬼吸的是私欲。”
她说完打开储存器,“狱中的恶鬼都在这儿,你看哪些符合度化,就单独记下来。我们先忙去了,有事叫我。”
“行,那你们忙去吧。”他话音落下,三九也不多留,与鬼差一前一后出了监察室,往刑场方向去了。
尽延山在案前坐下,将储存器往跟前挪了挪,伸指一点,光幕便亮起来,里头密密麻麻列着恶鬼名姓、生前案由、受刑次数和魂体状况。
第一个叫周培,生前是学堂先生,把自己学生的文章改个名字就拿去刊印,学生上门理论,他反说学生诽谤师长,害那学生被街坊指指点点,最终远走他乡。
他摇了摇头,道:“刑期还未满,不符合度化度化标准。”
第二个是个开糖铺的寡妇,把娘家侄女当成摇钱树,逼侄女日夜做工,自己冒领工钱,侄女累病了她也不肯出一文药钱。
“这个,还有其他罪行,也不行。”
看了几页,终于找到一个符合标准的,此恶鬼生前将友人的画作据为己有,对外称是自己亲笔而作,实则是想贪图名利。
“刑期已满,无其他罪行,”尽延山将他的名字单独记下,又继续往下找。
“代荣,五十三岁,罪行一栏写着,利用关系顶替别人的高考名额,毕业后凭借关系再次顶替了别人的工作岗位。”
“这关系可不一般,高考名额都能顶替?”尽延山看了看她的刑期还有两百年,不符合标准。
下面一位是一名贪图功名的国民党军官,将下属的功劳据为己有。那名下属拼死带回来的军功,被他拿去换了升迁。下属伤重退伍,回乡时连路费都是同袍凑的。尽延山又往后翻,见记录边上还添了几笔:这人为了往上爬,给上峰送过重礼,还暗中使绊子,坑走了两个挡他路的人。
“有其他罪行,刑满要押往下一个阎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