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神...”
极致惊恐的声音在阿尔必烈喉中嘎然而止，硬是吐不出声来，他沧桑的老脸充斥着从所未有的撼色。
当阿尔必烈沙哑的声音始终吞吐而扼止于这个字时，所有强者脑海间，同样有一个令他们骇得魂飞魄散的念头，似惊雷般轰天彻地的迸发。
犹如多米诺骨牌倒塌，令他们联想到了那个词。
...
十年前。
元界，火山口山巅。
元灭天拽起四肢俱断的林燮，一把丢入火山口中。
火山口深处，是不时炸裂出淤臭气泡的百毒之池。
元灭天以百毒试炼林燮。
倘若林燮未疯，则他要么被毒死，要么因承受不住百毒折磨的痛楚而当场昏厥。
因为没人能在百毒酷刑的折磨中维持神智。即使是元灭天，都难抵一阵的失神。
林燮若是未疯而装疯，那么他丧心病狂的面相必将因毒死或昏厥而中断。
倘若林燮真疯，则他因圣火毒魔占据心神尚有可能咆哮至精力断绝的最后一刻。
可身炼百毒，林燮始终咆哮不绝。
这让元灭天至少有一半的相信，林燮是被圣火毒魔占据了心神，否则他不可能坚持得了如此之久。
然而，元灭天不知道的是，林燮真的没疯。
少年以自己的神智，硬抗百毒，咆哮月余而不息，神智未曾断绝一刻。
因为少年知道，他的意志不能倒下。
意志若倒，武天玄的牺牲，功亏一篑。
元气世界的未来，亦是付之一炬。
此念之在，他至死也不会让武天玄的牺牲功亏一篑，哪怕心神没有被圣火毒魔吞没，哪怕以心神力抗百毒，他也会让自己心神之火永世长燃，燃至生命的极限。
心神咆哮至这世间时间长河的尽头。
心含血泪，至死方休。
此乃...
身炼百毒，炼就半神之躯。
...
三年前。
成就祖境的谋划化为泡影。
元灭天一怒之下，将林燮丢下深渊。
其下，是万毒之池。
纵是元灭天，都被万毒之池折磨至面庞扭曲，痛不欲生，一刻不想多呆，断断续续的数次昏迷。
他不惜杀了林燮，都要以万毒试炼。
然而，元灭天不知道的是，莫说百毒，万毒，就算百万、亿万之毒，林燮也会在其折磨之痛下，咆哮至地老天荒。
万毒之苦，小痛哀哉。
在那身炼万毒之时，林燮永远不会忘却那一日武天玄在他面前选择自我了断以保全未来、保全爱徒而带给他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宁愿，交出帝凰气运而死的人，是他。
万毒之苦，较彼之痛，不及万分之一。
幸生之人，何苦之有。
这世上，哪还有...比看到陪自己一路走来的再造恩师撞在自己的枪口为这一界生灵、为他唯一弟子而献祭出自己的形神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更痛苦的事呢？
此乃...
身炼万毒。
炼就...
...
“神之躯！”
当阿尔必烈吼出那个词的一刻，在场所有诸族强者，面目骇变，贯穿心灵般的至惊绝恐。
即使是元灭天，都裸露出前所未见的惊色。
半神之躯之上，是神之躯。
世间最为强大的肉身，不朽不灭。
万古以来，唯有修罗神一人炼就神之躯。
就算是母神，都未达到这样的高度。
最为震撼至绝的，莫过于修罗族所剩的寥寥百位强者，阿尔必烈，阿帝日圣，阿烈月圣，阿纳玄圣，阿宰日，阿涕玄。
他们身为修罗神的后人，当世肉身修为造诣至尖的族裔，最清楚不过，神之躯，那意味着什么。
以肉身，比肩神明。
那是他们无数修罗族后人世世代代梦寐以求而志在必得却从未能得偿所愿的肉身境界。
如今，却被一个林族后人，修成此身！
“原来如此！封魔台内那一缕神之躯气息，是你的！”阿尔必烈恍然大悟，先前他发现破碎的封魔台内藏有一缕神之躯气息，借此方才破开吞天阵，让诸族小辈顺利逃生。
原本阿尔必烈还百思不得其解，修罗神早已身归混沌，神只法器内为何会留有一缕神之躯气息，现在想来，那一缕神之躯气息必是林燮留下的，也只有他，才可能留下这一缕神之躯气息。
并且，林燮此前正好被阿宰日打入过封魔台深处，应该就是那时候在封魔台核心处留下了一丝力量。
不对，与其说“正好”，倒不如说是林燮故意让阿宰日将他打入封魔台深处，他早料到元族会在今日发难，故留下一缕神之躯气息，助诸族小辈逃生。
一念至此，阿尔必烈心中震撼，此子竟谋算到了这一步！
“你什么时候炼就的神之躯！”元灭天怒声质问，可见声音中难以遏止的震动。
可元灭天刚一问完，便想到什么，当即面色陡变，恍然厉喝：“是那万毒之池！”
他明白了，林燮是趁被他丢进那万毒之池中的时候，炼就的神之躯。
神之躯，不光是修罗族梦寐以求，也是他梦寐以求。
元灭天皱了皱眉，转瞬又道：“不对！孤同样是身炼万毒，却未能炼就神之躯！你又怎能成功！”
林燮哼笑一声：“你又怎知，你身炼的，就是万毒？”
元灭天觉得荒谬至极：“可笑，这万毒之池就是我族准备的！”
然而刚一说完，元灭天便是一怔。
他恍惚愕然的转头，看向后方的刺豚童子，浑浑噩噩。
刺豚童子满面大汗，如坐针毡，眼见瞒不住了，吞吞吐吐的道：“族，族长，属下确实未能集齐万毒，但真...真的就只差一种毒，那种毒，连属下都不敢染指。”
言至此处，在场强者何尝猜不出来，刺豚童子剩下不敢沾染的那一种毒，必然就是那天下第一之毒，圣火之毒。
这下元灭天如何还不明白过来，因为那万毒之池中少了一种毒，所以他白白自作自受了那么久也未能炼就神之躯，而虽少了一种毒，但阴差阳错歪打正着的，正好就是林燮体内的圣火之毒。
林燮以自己体内之毒，补齐了万毒，从而炼就，神之躯！
这下，清楚了。
此刻，震怒的元灭天，连想当场杀了刺豚童子的心都有了。
一番筹谋，白白便宜了后人。
“族长饶命啊！属下只是觉得少了一样毒素也不会影响什么，更重要的也是担心您顶不住那天下第一之毒啊！”刺豚童子哭喊，虽说是他自己不敢沾染圣火之毒，但说得却也在理，元灭天能否承受住圣火之毒泯灭心神，尚是两说。
元灭天怒哼，眼下并非与刺豚童子算账的时候，他望回林燮，忍不住的怒笑：“好好好...先是装疯卖傻，让孤将你扔进百毒之池试探，却没想成就了你的半神之躯。而百毒还不够，你故意一路血洗中州，看似乱杀，实际却引着无数结仇于你的中州强者一路破坏苍鸾圣殿的元神之胎据点，令孤无法再踏足祖境，从而迁怒并怀疑于你，再度逼孤将你扔进万毒之池。坐享其成。”
剑心，红舞，颜玉，花想容，唐卿筠，唐百筠等中州年轻一辈，皆是恍然，原来当年林燮在中州一通乱杀，就是为了引起中州各方势力强者的群愤，共同追之诛杀，以通过这种方法逼得各方势力联合起来，不惜闯入苍鸾圣殿的疆域追杀林燮。
最终林燮再引着他们去往一个个存储元神之胎的据点，让中州各方势力强者发现苍鸾圣殿所行伤天害理之事，从而解放元神之胎，破坏元族族长欲以生灵元神踏入祖境的谋划。
否则，一旦让元灭天元神踏入祖境，今日局面，更加无法挽回。
真是好大一盘棋！演绎得毫无痕迹。
一想到林燮如此用心良苦的忍受着他们的追杀，剑心、红舞等人就不禁愧疚自责，当时他们还信誓旦旦的叫喊着与林燮割袍断义，不惜除魔卫道，斩杀曾经的这位挚友。
天云目视着林燮的背影，恍然失神：“吾懂了，难怪你当时要推倒母神墓碑，原来是为了引守墓圣者与元灭天相争，令元灭天无法顾及于你。”
林燮推倒母神墓碑，引守墓圣者大怒，元灭天为保林燮，不得不与守墓圣者交手，面对守墓圣者发了疯似的不依不饶，元灭天从而无法抽身中断林燮在中州的捣乱。
只不过天云眼下不知道的是，这并非林燮推倒母神墓碑的真正目的。
“真是好计谋！”元灭天怒笑，发出怒极的赞叹，“让孤没想到的是，在心神没有被圣火之毒吞并的情况下，你竟在百毒甚至万毒的烤炼中承受那么久！连孤都是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
是了，林燮这一切谋划的前提都是，须在百毒万毒的折磨中保持神智清醒，否则一旦陷入昏厥，就证明他是在装疯，元灭天则会当场将其抹杀。
闻至此处，五族强者望向那道身影的目光，皆是五味杂陈，触动不已，仙儿更是心如刀绞。
少年为了不暴露自身，硬是在百毒甚至万毒噬身的痛苦下，承受住漫长之久，那一口气，从未断绝，这是需要何等的毅力与心性？
不禁让人发问，究竟是什么力量，能让一个人类在如万虫啃食般那样痛苦的折磨中，承受住那么长的时间？
逆水之寒，冰冷刺骨。
无不令人心感扎心。
“那就让孤看看，你这神之躯，是不是真的不朽不灭！”
那一刻，元灭天喷薄着无尽伟力的十座元素圣天，突然变幻起来，十座圣天以及它们喷薄出的十二元素伟力，皆似染上墨色一般，渐渐变得愈发漆黑。
瞬间，呼啸的黑气充斥了整个修罗族界。
“那是什么？！”如此阴森而寂灭的力量，令波塞西，颛九阴等人触目惊心，他们从未见过元灭天使出过这种力量。
仿佛令元灭天的十座圣天乃至所有伟力底蕴，更进一步发生了某种黑暗至极的蜕变。
“那是真正的相柳之力！”天云容颜凝重，如临大敌，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元灭天展露出天地第四大气运，相柳之力。
阿尔必烈，神疆刹，波塞西以及诸圣者，面对这呼啸整个修罗族界的滔天黑气，无不面色悚然，这就是真正的相柳之力吗？和之前元族强者使用过的那种相柳之种、吞天阵，仿佛有着天壤之别。
让人感到，无尽的寂灭。
世间第四秩序。
极致寂灭。
若世间只有诞生，而无寂灭，则万物将无序增长。
虽说他们早猜测到元灭天获得相柳气运，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元灭天真正动用相柳之力，即使是之前对付天云的时候，也未能逼得他使出这种力量。
显然，面对着可与神明比肩的神之躯带来的压力，元灭天也是被逼急了，他知道，林燮既然成就神之躯，那他就算是十天之境，底蕴境界上有着绝对的碾压，纵能战胜，但恐怕也无法重创其神之躯。
震怒的元灭天，想要的是抹杀林燮！
“诸位族长，还请尽快扩大出口，确保大军安然离去。”
林燮催促的声音传来，再一次提醒，令阿尔必烈，颛九阴，神疆刹，波塞西皆是从相柳之力带来的那股森寒之感中清醒过来，当即意识到更重要的事。
从林燮第一次提及到现在，他们之所以什么都没有做，是因为担心林燮根本不可能挡住元灭天，但现在，林燮不仅展露出半祖之境的元神，更是拥有七天之境的修为以及与神明比肩的神之躯，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林燮能拖住元灭元。
遂四位族长统领诸位圣者，海族大祭司，天族三仙，仙儿，阿宰日，波尔娜等人，以及所有大军强者，一齐协力，灌诸底蕴，拼尽一切力量扩大林燮打开的那条裂缝之门。
如果不这么做，那条狭窄的裂缝根本无法让数量如此之多的大军平安撤离，林燮的极限只能是打开一条可供他一人穿过的口子，如今有了这条突破口，他们就能集大军之力将其扩大。
霎时无数的匹练攻势，疯狂轰击、撕扯向那条裂缝。
“你们，都得留下！”元灭天面目厉然，但他的首要目标，还是先解决林燮。
呼啸天地的黑气，忽然一上一下，涌动成两大极暗漩涡，瞬息席卷而至，将林燮所处的一方空间闭合在其中，封锁其所有退路。
“不好！”元灭天出手之快，令天云等诸多强者惊呼。
而元灭天的身形已然缩地成寸，暴射而出。
漫天的黑气呼啸向他的手掌之上，形成一只寂灭之爪。
与此同时，寂灭之爪周遭的空间不断地解离，犹如化作空间粒子，但那似乎并非相柳气运的力量，但也亦非战君强者拥有的那种寻常空间之力，而更像是一种...法则。
或者说是秩序。
宛如某种箴言，空间被强制分离成无数粒子，无法逆转与阻止，形似美幻的泡沫。
然后元灭天如一束黑光划过虚空，一掌刺向林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