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静了。
毒酒还摆在桌中央,银针黑在杯底。
秦红棉的剑停在慕容复袖前三寸,李青萝的香贴着帘下未散。
风从破开的竹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王语嫣袖口一点冷茶慢慢洇开。
段誉看着她。
他本该先看父亲的毒,本该防慕容复身后的影子,本该问解药。
可慕容复那句话像忽然把整座亭子抽空,只剩王语嫣和宁远之间那一步距离。
“王姑娘。”段誉声音很轻,
“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王语嫣没有答。
段誉向前一步。刀白凤唤了声“誉儿”,他像没听见。
“你只是信宁兄能救人。你只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他说得急,越急越轻,
“昨日你说不要我替你决定,我听见了。我可以改。你要去哪里,我陪你去;你要问什么,我帮你问。你不愿我替你赴死,我便不说了。”
他停了一下,眼里的亮几乎撑不住。
“可是你不会真心偏向他,对不对?”
宁远没有插话。
他站在王语嫣身侧,剑鞘横在桌边,手指自然垂着。
没有替她挡眼神,也没有替她接这句话。
王语嫣反而觉得胸口更紧。
从前她太习惯沉默。
母亲替她骂,表哥替她定,段誉替她护。
沉默像一层纱,盖住难堪,也盖住真心。
可今日这层纱被慕容复一把挑开,所有人都看着她,她若再不说,便又要有人替她说了。
李青萝皱眉:“嫣儿。”
王语嫣抬头:“娘,让我自己说。”
李青萝的手在香囊上收紧,到底没有再拦。
王语嫣看向段誉。
段誉还在等她给一个答案。
那眼神和从前一样干净,也一样让人不忍。
她曾经以为不忍就是善意,可不忍撑不起一生。
“段公子。”她道,“你救过我,护过我,我都记得。”
段誉急道:“我不要你记这些。”
“可你总想用你的方式让我好。”
王语嫣声音微颤,仍说下去,
“你说替我去,替我死,替我受苦。你觉得只要你承受了,我就平安了。可我不想再被人替着活。”
段誉怔住。
王语嫣垂下眼,又抬起。
“宁远没有替我选。”她道,
“他让我坐到这张桌前,让我自己听,自己问,自己看清谁在骗我、谁在逼我。我怕他,也恼过他。他说话不留情面,许多难堪,他从不替我遮。”
她看了宁远一眼。
那一眼很短。
段誉却看得清清楚楚。
“可正因为他不遮,我才知道,我也可以自己站出来。”
段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慕容复轻轻一笑:
“段公子听明白了么?你以命相护,到底不如旁人几句冷话。”
“闭嘴。”段誉低声道。
慕容复像没听见:
“她从前眼里有我,如今心偏向他。你满腔深情,原来也只是换来一句不愿被替着活。”
段誉猛地转头:“我让你闭嘴!”
竹帘被这一声震得簌簌作响。
刀白凤脸色微变:“誉儿,回来。”
段誉没有回头。他胸口起伏,手指摸到腰间剑柄。
那柄剑平日多是随身礼数,他真正仗的不是它。
可此刻他需要握住什么,不然整个人像要被那几句话打散。
“王姑娘。”他仍看着王语嫣,“那你现在选什么?”
王语嫣唇色微白。
“你选信他?”段誉又往前一步,
“选留在他身边?选让他护你?那我呢?我从大理到江南,从江南到这里,哪一次不是为了你?”
宁远终于开口:“段誉,别把走过的路都压到她身上。”
段誉像被刺中,转向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有资格站在这里听她说完。”宁远道,
“你若也有,就松开剑。”
段誉手背青筋绷起。
刀白凤想起身,段正淳忽然一阵急促喘息。
阮星竹忙按住药布:“王妃,不能动。”
李青萝冷冷看着段誉:
“你若敢在嫣儿面前动手,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
秦红棉嗤道:“段家男人伤心时,总爱叫女人先害怕。”
这句话落下,段誉肩头一震。
他没有反驳,只是望着王语嫣,眼里那点亮终于碎了。
“我不是要你怕我。”他说,
“我只是不能看着你被他带走。”
王语嫣轻声道:“我没有被带走。”
段誉摇头,像没听见:
“他会伤你。他这种人,今日让你选,明日也会让别人选。他身边那么多人,你在他那里算什么?我才是真的一心一意待你。”
宁远看了他一眼。
“你的一心一意,若要她拿一辈子来还,就不比慕容复的旧情轻多少。”
段誉眼眶发红:“你住口!”
剑出鞘。
清光一闪,桌上冷茶被剑风卷起,溅在王语嫣袖口。
段誉剑尖指向宁远,手腕发抖,却始终没有指向王语嫣。
亭外的青影也在这一瞬贴近了半步。
宁远站起身。
椅脚擦过石面,发出一声沉响。
他没有拔剑,只把剑鞘从桌沿收回,横在手中,空着另一只手站到王语嫣身侧。
“你要向我动手,可以。”宁远道,
“但想清楚,是为了救父,还是为了把她逼回你熟悉的位置。”
段誉脸上痛色更重:“你以为我没有?”
“我知道你敢。”宁远看着他,“所以我没先动手。”
这句话比讥讽更重。
段誉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他这一生最厌杀伐,也最怕伤人。
可那一刻,父亲的毒、母亲的脸、佛经里的戒语,都被胸口那股热意冲得东倒西歪。
慕容复在旁轻声道:
“段公子,男人有时只差一剑。你今日退了,往后她看你,便永远只剩怜悯。”
段誉呼吸一窒。
剑尖往前递出半寸。
王语嫣忽然起身。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从椅旁跨出一步,站到宁远身前。
她身形纤弱,肩背却直。
袖口那点冷茶还湿着,贴在腕边。
剑光停在她身前三尺,映得她脸色近乎透明。
段誉的剑猛地顿住。
“王姑娘,你让开。”
王语嫣摇头。
“我不会伤你。”段誉声音发颤。
“我知道。”王语嫣看着他,“所以你更该停下。”
宁远低头看了她一眼。
王语嫣没有回头。
她不是躲在谁身后,也不是被谁推到前头。
她自己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把这一剑拦住。
慕容复唇边的笑僵了。
帘外风骤然一紧,暗处那些人也像被这一步按住。
段誉看着王语嫣,又看她身后宁远沉稳的影子,胸口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唇边动了动,只挤出一句:
“你竟护他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