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下床，我点你穴。”
“蓉儿，你这是趁我重伤欺负人。”
这声“蓉儿”从帘缝里漏出来，郭芙耳根一下红了。
赵敏也抬眼看黄蓉。
黄蓉面上不动，只把宁远往枕上压回去：
“准什么，想清楚再说。”
宁远看着赵敏：
“谁来带你，都先问我。问得不客气，我就让他低头问。”
赵敏怔了一下。
她很快又笑：“宁公子这话，听着像山寨头子。”
“有用就行。”
赵敏唇边的笑停了停：“有用。”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这回声音低了些。
“第三，若有我父王的消息，由我亲自处理。信也好，口令也好，旧物也好，任何人不能替我回，不能替我藏，也不能拿来试我。”
黄蓉的目光动了一下。
郭芙也听出不对：“若你父王借你设局呢？”
赵敏看她：“那也是我先知道。”
“你知道了又如何？你会向着谁？”
赵敏没有回答。
郭芙追上半步：“你不答，就是还想着回去？”
赵敏淡淡道：“我若想回去，昨夜就不会站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不说向着宁远？”
“郭大小姐。”赵敏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些，“有些话说出口，听的人会高兴，传出去的人会要命。”
郭芙一怔。
赵敏继续道：“我父王若真设局，我不先看清，他会死；宁远若替我挡，我也未必活。你要我现在说一句向着谁，是想让我痛快，还是想让我把退路都交给你们？”
郭芙咬牙：“你就是不肯信我娘。”
“我信黄帮主的聪明。”赵敏道，“可聪明人最会拿话试人。她若把我父王的信先拆了，再拿其中一句问我，我答快了是早知内情，答慢了是心中有鬼。郭大小姐，你娘若要审人，你挡得住吗？”
郭芙下意识看向黄蓉。
黄蓉没有否认。
她只是道：“赵姑娘倒替我想得周全。”
“在黄帮主手下活命，总要先想周全些。”
宁远从内帐里低声道：“你们两个说话，我听着都疼。”
黄蓉回头：“疼就躺好。”
赵敏也看向帘内，眼底闪过一点复杂。
她没有再笑，只把声音压回平稳：“所以第三件，我不是要特权，是要先听见自己的死活。”
黄蓉道：“你若听见之后，转身就走呢？”
赵敏道：“那也要看我能不能走得出去。”
“你可以骗宁远。”
“我骗过很多人。”赵敏承认得很坦然，“可黄帮主放心，我若骗他，也会让他当面知道，不会让你替他猜。”
郭芙怒道：“你还敢说骗？”
赵敏看她：“不说骗，难道说一生一世不负？这种话郭姑娘爱听，我却说不出口。”
郭芙的脸白了一下。
宁远在内帐里轻轻叹气：“赵敏。”
赵敏闭了闭眼，把后半句压回去。
黄蓉看见这一点，心里反倒更不安。
赵敏不是不知道什么话伤人，她只是宁肯先伤人，也不肯把自己的软处递出来。
她只是把第三根手指收回袖中。
帐里的几个人都看着她，等她给出一句立场。
可她偏偏不说。她不说，比说任何一句都更硬。
郭芙上前半步：“你这样也叫条件？”
宁远忽然掀被。
黄蓉手上用力，按住他肩。
“你做什么？”
宁远疼得眉头一紧：“再不出来，芙儿要把人逼反了。”
郭芙脸更红：“我哪有！”
黄蓉低声道：“你躺着也能说。”
宁远看着她，语气少了两分玩笑：
“我想清楚了。赵敏不做俘虏，也不做客。她跟着我走，旧部来人，我挡；汝阳王来信，她看；出了事，我担。”
黄蓉道：“你担得起？”
宁远笑了笑：
“我连蒙古大将都杀了一个，担个郡主，不至于压断腰。”
赵敏眼睫轻轻一颤。
黄蓉看见了。
她也看见郭芙站在外帐，明明气得厉害，却还忍不住去看宁远。
这个男人伤口还没结稳，三言两语便把赵敏从俘虏和客人之间捞出来，捞得理直气壮。
黄蓉把手里的帕子折了一折。
她没有再压宁远。
“既然宁公子要担，就按他的意思办。”
赵敏看向她。
黄蓉走回外帐，站到风灯旁：
“赵姑娘可留在主帐外侧。没有我的令，不许单独出营；没有宁远点头，任何旧部不得近你三丈。至于汝阳王的消息，送到你手里之前，我只看封口，不拆内容。”
赵敏扬眉：“黄帮主还是不放心。”
黄蓉道：“我若放心，你今晚已经死了两回。”
赵敏一时无言。
黄蓉又道：
“你要自由，我给你规矩里的自由。你要近他，也可以。但你若拿他的伤做筹码，或拿旧部引祸进来，我第一个不饶你。”
赵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黄帮主这是以什么身份说话？”
郭芙脸色一变：“赵敏！”
黄蓉却没有退。
她走到赵敏面前，两人隔着一盏风灯，灯影把眉眼照得一明一暗。
“以能让他活到明天的身份。”
赵敏眼底那点笑收了。
她看着黄蓉，半晌才点头。
“好。”
内帐里，宁远哑声道：
“谈完了没有？能不能给我一口水？听着都渴。”
郭芙立刻去拿杯子，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硬生生把脚步放慢。
赵敏看得唇边一弯。
黄蓉也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她吩咐两个护卫退到帐外十步，又让小昭去取干净被褥。
外帐里的气息刚缓下来，营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守夜兵挑帘进来，手里捧着一枚断成两截的银牌。
银牌上沾着血，背面刻着一只狼头，狼头下压着半枚旧印。
赵敏脸色微变。
黄蓉道：“哪里来的？”
守夜兵低头：
“东角门外有人投来。送牌的人中箭死在壕边，只留下这一句。”
赵敏已经伸手。
她指腹摸过断口，又摸到狼头下方那道细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没了。
郭芙问：“什么东西？”
赵敏没有答。
她把银牌翻过来。
断口内侧，血迹里露出两个小字。
子夜。
风从帐口钻进来，灯火猛地一晃。
黄蓉看向她：“赵姑娘？”
赵敏握紧银牌，声音低而稳。
“旧烽台。”
宁远在内帐里坐直了些。
赵敏抬头，眼底冷得没有半点郡主式的笑。
“他要我去旧烽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