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凌的目光久久注视着沈穆秋的背影若有所思,只瞧他如此高举玄刃静立了良久后,便将其刃握归手中。
那刀刃此时仿佛更得何力相持,其锋撩地之时似成怪风而涌,带起尘叶拂扰纷飞。
城里的更夫敲着三更过巷,手中拎着一盏小灯映入道中,正走着却忽觉两眼像是忽然蒙了一道血雾似的,瞧那灯光也莫名的犯了红。
他一出神没留意手中便停了一下,又抬头,只见夜空之上竟赫然挂着一轮血月!
血月之色投辉如潭,公孙夷算得时辰已至,便令人开启了通顶机关,正迎得赤色月光投映镜池之中。
霎时间,此方位于高阁顶层的祭坛便满为血光所浸,而坐在一旁的云楚月本还悠闲的摇着户扇,却忽见此光亦有所怔。
“这么亮的血月还是头回见呢。”
而公孙夷却毫无应她之意,只是闭眼专注的默念着冥语之诀。
叶林之下本是沉暗非常,却忽得一幕云开血光入隙,利融惊而抬眼,所见空中竟是一轮硕大的血月!
饶只是寻常人看来,如此天象亦是极为不祥,于是利融又立马落眼瞧回沈穆秋,而沈穆秋仍为祭舞不止,他所在的那方崖边又无树木冠叶之掩,月色投辉如潭,他便真像是站在一泊血池之中。
其时高阁祭坛的镜池中映着血色浊影缠结,公孙夷仍然施诀不止,若此强持良久,镜池中的静水竟有沸起之状。
云楚月本坐在一旁为他护法,然而今次威压之甚竟却叫她有些难以承受,便睁眼正想斥公孙夷一句时,视线却忽然瞥及水中映了自己一面苍老之态,便吓得她一声惨叫了起来。
“你是想在今夜便被销骨化皮吗?”
云楚月回神来看着他,连忙摇了摇头。
“那还不赶快稳住?”
云楚月惊魂未定的连忙又在池边坐好,却是一眼都不敢再往那镜池中望去,只闭着眼,而持诀的双手却是颤抖不止。
只见镜池之水愈为沸涌翻腾,滚滚浊影扭缠水波之间,凝气化整,终于在乱澜之间浮出了一团血赤的阴火。
公孙夷便引其火收入灯中,如释重负的从池边站了起来。
虽知公孙夷施术已毕,而云楚月却仍紧闭着双眼,浑身颤抖不已。
“万事已备,当可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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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槐林,沈穆秋终于祭成舞毕,站在这道绝崖边缘,远远望着城中那座高阁。
“明日便可开始设法施救郡主。”
那三人闻言皆为惊诧。
“敢问公子有何把握?”审过他方才祭舞全程,利融心下隐隐成忧,方为此质问。
持默于旁的云凌却瞧见他握刀的左手已落满血色,未凝的鲜血滑过指隙顺着刀脊缓缓滚流,自垂锋尖坠入尘壤。
“主人……”
沈穆秋仔细的将自己的呼吸调归于稳,又咽下了喉间阵阵腥甜。
“信我便是,明日可知行动。”
夜半之时,一轮血月挂空惊目,赤色千里,直至天明方褪。
一大早的,廉庚才在凌晨时稍稍盹入浅眠,却就被守在外头的执刀急忙喊醒,闻讯赶入市中,便见那一向门庭雅致并不轻易接待俗客的凌珑阁,今日竟是一反常态的门户大开,赠香为仪,广迎众客入楼。
这凌珑阁在云绍城中的名头何其风盛,谁家女子不念此阁胭脂香粉,便是才见其门一敞,即迎了半城涌客争拥而入。
廉庚远站在一旁,只见此便已怔而哑然。
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看着那蜂拥涌入阁中的求香之客,廉庚心中亦为落沉,却也叹得无奈,邪教惑德,奇物扰心,凡俗之客何能避之。
与之相较,倒是朝廷的明令律法惹人嫌惧了。
“大人,利先生他们回来了。”
听得守门执刀匆言来报,廉庚亦正有意与那几人同议此事古怪,于是连忙赶了回去。
四人行往山中一夜,此归城中一路过来也已见闻了阁中之状,廉庚匆匆走下通入暗室的阶梯,瞧见了沈穆秋便问道:“几位入山中可有所获?”
“大人可已见得凌珑阁门户大开?”
“方从那阁外回来。诸冥此举又意在何为?行事如此反常,怕是有诈……”
“便是有诈,其门户亦已大开,于我们而言也正是良机。”
“公子之意,是要潜入阁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日便行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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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公孙夷又要拿自己的凌珑阁设局,云楚月心下自是百般不悦,又此一大早的就瞧着那蜂拥无数的散客灌入门中,将那上好的云木地板也踩了个乱七八糟,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从五月时镇州的向常兵败失势以来,她更每日都恪谨为慎的,如此严密方才防得司寇府的人趁虚而入窃她底密,如此严防死守了数月,眼下却是公孙夷一来便坏了她的诸般谨慎,便叫她眼下瞧着这门庭若市心中却是不住的惶跳,每看入阁一人都像是间细在窥探。
“你们都给我看仔细了,绝不可叫那些窃贼钻进门里。”
阁中武卫闻言俯首,“遵命。”
“谁都不许防,我说了把门打开就是打开。”
听见公孙夷的声音偏在这会儿传来,云楚月怒的回眼瞪去,“如此乱状,你还真想放那些人进楼不成?”
“你只要安静办事便可,若是再多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我就让你重回地陵之中,你可愿意?”
云楚月紧忙摇了摇头,却看着公孙夷那张不人不鬼的脸,竟不住的有些犯恶心,便连忙转身就想走开。
“照我说的去准备,先取郡主为祭。”
听得公孙夷又添言如此,云楚月只稍一止步便匆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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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正午之际,利融与洪真又伴沈穆秋来到了北郊山上那片槐树林中,仍至那方可临看城池的高崖,沈穆秋便在此处新置了一方祭灵坛。
看着沈穆秋披起一件满书血符的长袍,利融虽不能完全看明白那些符文之意,却只概观其形亦能大约猜知,此有附身之咒。
于正法而言,请灵附身盖非常途,阴属之物若踞阳躯,则于请法之人而言亦是重损,且若于邪地请灵,亦更有被夺舍之险。
于是思来想去,利融还是走上前来,对沈穆秋意有深长的叮嘱道:“从昨夜至今晨,我亦细细盘查了此处地脉,这阳表之上尚不觉有异,然而这地下却果如公子所言乃为纳阴之所。公子身负阴脉,本就极易受邪灵所侵,若要入此极阴之地,只怕还是莫要过于冒险为妥。”
“利先生之意在下明白,只是就当下之局而言,也唯有此策方是最小的牺牲。”
“我与无相的渊源说来也久,因我命格殊异之故,无相素有意附我之身,只是一山不容二虎,两者争夺之间我方得生隙可循。故此番也只有我入其深地,方能换得郡主一线生机。”
利融原本以为沈穆秋此行只是欲为冒险,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怀存如此换命之意。
默然间,利融似是叹了口气,终作直言而问:“若我猜的不错,公子昨夜祭舞当存献舍之咒吧?”
虽然本也知晓利融颇有深底,但就这么被他看破,沈穆秋不免还是有些诧异,“先生本非此道中人,如何一眼看透?”
“我虽非此道中人,然这些年来跟随司寇大人深查邪教,自也对其多有所知。我知公子所施当为隐山法门,然诸冥与隐山本源同无相,其正邪之间术用界限便也是模糊的。公子昨夜于山崖献成祭舞,今日凌珑阁便有门户大开之举,我亦尝于玄术之间有所窥探,故而揣测公子是否以术为媒,与对面作了什么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