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无风缓缓闭上了双眼。
温泉池内，白雾缓缓升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这件事情，还要从洛横说起。”
“洛横当初想要对太爷爷下手，最后被废掉修为，逐出洛家。”
“这些事情，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韩不凡点了点头。
当初如歌的确和他讲过。
只是那时的如歌，也只说洛横心术不正，修炼时走火入魔，最终对洛无道生出了杀心。
至于其中更深的隐情，她并没有提起，或许她也不是十分清楚。
“洛横当年在洛家，是公认的天才。”
“符篆，赶尸，傀儡，他几乎一学就会。”
“尤其是在傀儡这一块，洛横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韩不凡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亲眼见识过。
当初洛横只是动了动手指，便能以傀儡线控制一名活人的身体。
甚至让傀儡线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深入对方心脏。
只要他一个念头，对方便会当场暴毙！
这样的手段，的确称得上诡异。
“可惜，他的天赋越高，心思也就越偏。”
“傀儡之术，重点在于操控傀儡，让傀儡为自己战斗。”
“无论是以特殊材料炼制傀儡，还是操纵已经死去之人的尸体，本质上都是借助外物。”
“人是人。”
“傀儡是傀儡。”
“可洛横觉得，这样太慢了。”洛无风睁开眼睛。
“所以，他开始改造自己的身体。”
“什么？”
诸葛槿辰猛地转过头来。
就连韩不凡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意外。
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傀儡？
“你没听错。”洛无风苦笑了一下。
“他既想做操控傀儡的人，又想将自己的血肉炼制成傀儡。”
“不怕疼痛，不惧伤势。”
“只要精神还没有消散，身体哪一处坏了，便将哪一处重新替换。”
“在他看来，人的血肉太过脆弱。”
“只有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改造，才能真正摆脱血肉的限制。”
诸葛槿辰听得眼皮直跳。
“把自己活生生炼成傀儡？”
“这家伙是真的疯了。”
“确实是疯了。”洛无风没有反驳。
“被发现之后，家族内也制止过洛横，不过毫无用处。”说到这里，洛无风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厌恶和愤怒。
“他甚至越来越离谱。”
“在洛横眼里，尸体死得越久，残留的气血便越少，能够发挥出来的实力也就越弱。”
“所以无论是赶尸，还是炼制傀儡，他都信奉一件事。”
洛无风的声音微微一沉。
“只有刚死的人，才是最好的材料。”
“刚刚咽气。”
“身子还是热的。”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成为傀儡后，最大程度发挥作用和实力。”
池水依旧温热。
可听到洛无风的话，诸葛槿辰却莫名感觉背后生出了一丝凉意。
韩不凡闻言不禁皱了皱眉。
这样的想法，已经不能用心术不正来形容。
完全就是丧心病狂！
“太爷爷察觉到洛横的心思出现了问题，所以在传授傀儡术和符篆之术的时候，特意有所保留。”
“本来是想让他静下心来，先将自己的心境调整好。”
“可洛横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太爷爷嫉妒他的天赋。”
“甚至觉得太爷爷是害怕他有一天会超过自己，所以才不愿意倾囊相授。”
“时间一长，他便对太爷爷生出了杀心。”
“最后，更是准备直接动手！”
“那时候的他，可不是你们后来看到的洛横。”洛无风缓缓说道。
“洛横被逐出洛家之前，一身修为已经无限逼近先武后期。”
“距离突破，只差临门一脚。”
“再加上他那一手傀儡术，寻常先武后期的武者，未必不能碰上一碰。”
韩不凡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
没想到洛横在被废之前，竟然拥有如此实力。
当然，哪怕他真正踏入了先武后期，也绝对不可能是洛无道的对手。
洛无道当年可是和张济民以及自己师父，并称华夏三武的存在。
同境界之中，洛无道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人。
洛横想杀洛无道。
无异于痴人说梦！
“后来，他的计划败露。”
“按照洛家的规矩，残害无辜，欺师灭祖，本来必死无疑。”
“只是太爷爷念着多年情分，终究没有忍心亲手杀他。”
“最后只是废掉他一身修为，将他逐出了洛家。”
“甚至废除修为的时候，太爷爷都没有彻底毁掉他的根基。”
说到这里，洛无风叹了口气。
“这份心软，也让洛横拥有了重新修炼的可能。”
“后面的事情，你们都清楚了。”
“他碰到了李家。”
韩不凡眼神微动。
当初洛横亲口说过。
他只需要五十个特殊体质的孩子，便能够彻底恢复修为！
当时的洛横，赫然正是先武中期的境界！
即便没有达到全盛，这其中的肮脏，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李家那边给了他庇护，也为他提供了恢复修为所需要的资源。”
“洛横当年伤得太重。”
“哪怕李家耗费了不小的代价，也只帮他恢复了部分修为。”
“同时他对洛家禁术的把握也是大不如前。”
“所以你们当初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实力连巅峰时期的一半都不到。”
诸葛槿辰眼睛微微一瞪。
“不到一半？”
“嗯。”
“也就是说，那家伙当年要是没有被废掉，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先武后期了？”
“如果他没有走火入魔的话，或许早就是了。”洛无风平静道。
先武后期。
再配合洛家出神入化的傀儡之术。
洛横若是没有走上歪路，必然会成为洛家的中流砥柱。
可惜。
有些人天赋越高，带来的危害反而越大。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
洛无风忽然说道。
“真正让洛家付出惨重代价的，是他在离开洛家之前留下的东西。”
韩不凡眉头微微一皱。
“符篆？”
“没错。”
洛无风轻轻吐出两个字。
“直到洛横被逐出去多年以后，洛家才发现。”
“他早在数年前，便已经走火入魔了，甚至把手伸到了他人身上。”
“洛横研究出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符篆。”
“他将自己的一部分精神封印在符篆之中。”
“这种符篆一旦接触到人的身体，便会一点点渗入血肉。”
“最后，直接进入心脏。”
“和心脏彻底融为一体！”
“被贴上符篆的人，自己察觉不到？”韩不凡神色一凝。
“察觉不到。”洛无风摇了摇头。
“符篆不会立刻要人的命。”
“甚至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适。”
“可洛横封印在其中的那一部分精神，却会在日积月累之下，不断影响被贴符之人的心神。”
“愤怒。”
“杀意。”
“暴躁。”
“疯狂。”
“所有藏在人心底的阴暗，都会被一点点放大。”
“直到最后，彻底走火入魔！”
说到这里，洛无风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这样的符篆，哪怕是洛横研究了数十年，也只炼制出了三张。”
“三张？”
韩不凡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对。”
“一张贴给了我父亲。”
“一张贴给了我母亲。”
“还有一张，贴给了我的亲爷爷。”
温泉池旁，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山间的清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沙沙声响。
谁都没有想到。
早在洛横被逐出洛家之前，他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向了洛无风最亲近的三个人！
说完这些，洛无风仿佛承受了千斤之力，整个人苦笑了起来。
“等父亲和母亲开始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在修炼时接连走火入魔，爷爷才察觉到了不对。”
“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符篆早已和他们的心脏融为一体。”
“那已经不再是一张简单的符。”
“符篆，便是心脏。”
“心脏，便是符篆。”
“想毁掉符篆，便要先毁掉他们的心脏。”
“结果还是死！”
诸葛槿辰张了张嘴。
一时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这样的符篆，未免太过歹毒了一些！
“我爷爷是三人之中实力最强的。”
“先武后期。”
“所以他受到符篆的影响最小，也一直强行维持着清醒。”
“后来，他发现父亲和母亲已经压制不住符篆。”
“于是找到了太爷爷。”
“他们商量了很久。”
说到这里，洛无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韩不凡却能够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所压抑的情绪。
“最后，爷爷做出了选择。”
“他亲手杀了我的父亲和母亲。”
听到这里，诸葛槿辰彻底沉默了下来。
亲手杀掉自己的儿子和儿媳。
大义灭亲。
这四个字说出来简单。
可真正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又需要承受怎样的痛苦？
若是不杀，等二人彻底失去控制，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在他们手中。
若是杀。
那便是亲手斩断自己的至亲！
没有人知道，洛无风的爷爷当时究竟是如何下定决心的。
“从那之后，爷爷便离开了洛家。”
“没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爷爷临走之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洛无风抬起头，望向远处缓缓翻涌的云海。
“如果有一天，他也无法压制符篆带来的影响。”
“那么，他会自行了断。”
温泉池旁再次陷入安静。
韩不凡捏了捏拳头，从洛无风的话语中，他感受到了一股源自心底的悲愤和无能为力。
洛无风的爷爷能够压制符篆这么多年，足以证明其心境强大。
可那终究是洛横耗费数十年才研究出来的邪物。
更是已经彻底融入了心脏。
这么多年过去。
他究竟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
“没有其他办法吗？”诸葛槿辰问道。
“没有。”
洛无风摇了摇头。
“当年洛家翻遍了所有典籍，也没有找到能够根除符篆的方法。”
“那东西和心脏融为一体以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符篆。”
“哪怕仙道中人亲自出手，或许也只能将其暂时抑制。”
“想要完全根除，几乎不可能。”
“更何况当时的华夏，别说仙道中人了。”
“就连关于仙道中人的消息，都几乎没有听说过。”
“等父亲和母亲发作的时候，洛家也根本来不及去寻找。”
“太爷爷闭死关，和这件事情也有很大的关系。”
说完，洛无风苦笑了一声。
“这便是所有事情的真相。”
“节哀。”韩不凡沉声道。
“至于你爷爷。”
“姑且当他还活着，等找到人，终归是有办法的。”
洛无风微微一怔，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好。”
短短一个字。
却让他的眼神重新明亮了起来。
洛无风重新靠在山石上，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说出来舒服多了。”
“这温泉还是舒服啊......”
就在这时，一捧水忽然泼在了洛无风脸上。
“草！”洛无风躲闪不及，看着嬉皮笑脸的诸葛槿辰，立刻展开了反击。
原本还有些沉重的气氛，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远处云海翻涌。
阳光穿过淡淡的白雾，落在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