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阁三字,便是修行界最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无需匾额张扬,无需势力背书,仅凭千年传承的底蕴与遍布天下的眼线,便足以站稳修行界的顶端。
但凡在修行界稍有涉足、混得一席之地的人,无论是盘踞一方、名声赫赫的大宗大派,或是游走江湖、独来独往的散修游士,纵是不愿与琳琅阁相交,也绝然避不开这三个字。
毕竟,修行所需的灵丹、法器、功法典籍,乃至最重要的情报,多数要与琳琅阁牵扯上关联。
而他们这些身为魏国官府差役的打更人,虽非顶尖修士,却也常年接触市井间的修行者与各类器物,官府亦曾专门传令,让他们熟记各大门派、顶尖势力的标识纹路,以防误触贵人、惹祸上身。
是以,当那打更人攥紧手中物件时,指尖摩挲过表面清晰深刻、带着淡淡灵气波动的纹路,一眼便认出了这是琳琅阁的印记。
那位从云奕手中粗暴夺走物件的打更人,指尖反复蹭过纹路间溢出的微弱灵气,片刻便确认此物绝非仿冒,来历半点不假。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归还之意,反倒因方才云奕淡然的神色心生不悦,只觉得这看似不起眼的男子,竟是半点没将他这官府差役放在眼里,分明是冒犯了自己的官威。
他眉头一皱,语气不耐,手腕随意一扬,便将手中物件丢给了身后站着的同伴,动作间满是漫不经心的傲慢,连多看一眼那稀有的琳琅阁器物都觉得多余。
“替琳琅阁的道友好生查验查验,仔细些,莫要被这小子哄骗了去,误了大事。”
他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威严,既给自己找了个不归还物件的借口,也顺势摆起了官府差役的架子。
说罢,他脚步一沉,再度步步逼近云奕,周身的气息也骤然冷了几分。
腰间悬挂的铜锣被他一把提在手中,未曾用槌敲击,那铜锣表面却泛起一层淡淡的灰光,阵阵低沉而厚重的嗡鸣自铜锣中溢出,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微微震颤,连地面都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云奕浑身一凛,清晰地察觉到一股凝练而霸道的精神力如实质般笼罩下来,那精神力锐利如刃,竟径直刺破了他体表萦绕的微弱护体灵气,穿透皮肉,直直探入他的经脉之中,一寸寸扫视着他体内的灵力运转与经脉走向,仿佛要将他的底细翻个底朝天,连半分隐秘都不肯放过。
这般霸道的精神探查手段,云奕并非无法正面抗衡,可他此刻身在碑州阳泉城外,是他此行的第一站,没有得到碑州地图和情报的他本就不愿与官府差役起正面冲突,节外生枝,坏了自己既定的计划。
好在身旁有不听暗中相助,借助「荒铃」,那股侵入体内的霸道精神力刚一触碰他的经脉,便被一股无形却沉稳的力量悄然化解、阻隔,别说试探出他的真实修为,甚至连金灿灿的龙骨,也没能看得真切。
云奕本就是个察言观色的人精,眼瞧着那打更人脚步放缓、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是松了口的架势,心里当即有了盘算。
他没等对方再开口,忙不迭地探手入怀,指尖小心翼翼避开衣襟上磨出的毛边,稳稳摸出一锭沉甸甸的官银。
那银子铸得规整光滑,边缘还带着官炉特有的细密纹路,入手冰凉却格外压手,一看便知是成色十足的好银。
趁着两人距离极近,云奕手腕微沉,不动声色地将那锭官银塞进打更人粗糙的掌心,指尖刻意顿了顿,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露出十足的诚意,又不至于太过谄媚,落了下乘。
他随即微微躬身,眉眼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谦卑,声音压得略低,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轻声道。
“大人说笑了,咱们都是乱世里混口糊口饭吃的,大人顶着风霜来回巡查,实在辛苦,这点薄意,还请大人收下暖暖心。”
谁都看得出,云奕先前眼底却藏着几分修行者的疏离与硬气,此刻这般低眉顺眼、主动示好的模样,反倒让打更人紧绷的肩背瞬间松快了几分。
他捏着掌心那锭压手的官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纹路,心底那点被“官威”拿捏住人的微妙优越感,瞬间翻涌着填满了胸口,这般看似有风骨,实则识时务的寻常修行者,最是能满足他那点潜藏的虚荣心。
打更人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的脸缓和了大半,甚至还抬了抬下巴,摆足了几分官架子,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别杵在这儿碍眼,进去吧。”
语气里的不耐烦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几分理所当然的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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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泉城内有城墙遮挡,风势滤去了大半,连街巷间飘着的落叶,都只是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下,倒比城外多了几分安稳。
城内街巷错落,屋舍多是简陋的土坯瓦顶,顺着石板路蜿蜒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或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或三五成群低声闲谈,若除去这些行人的穿着打扮,与寻常小城倒也没什么两样——唯有他们的装束,与云奕过往在申行山脉以南所见的一切,有着天壤之别,格外惹眼。
细看之下,这些人的衣物皆以鞣制得柔韧光滑的兽皮为底,外层或缝着粗麻布挡风,或直接将整张兽皮裁剪缝合,领口、袖口处还缀着细碎的皮毛,既保暖又结实。
他们的身上更少不了装饰,颈间挂着串成串的兽骨项链,兽骨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泛着陈旧的哑光,耳畔、腰间则缀着尖利的兽牙,偶尔走动时,兽骨兽牙相撞,会发出细碎而沉闷的碰撞声,透着几分野性。
云奕与周遭行人截然不同,刚踏入街巷没多久,便成了视线的焦点。
往来行人几乎都会下意识地投来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
这也难怪,阳泉城毗邻申行山脉北侧,山势险峻,道路难行,平日里申行山脉以南的人极少越过山脉来到这里,像云奕这般陌生的面孔,自然会引来众人的留意。
不过这份留意并未持续太久,当看出云奕是修行者之后,那些原本还驻足侧目、低声议论的普通人,顿时收敛了目光,没了半分探究的兴致,纷纷收回视线各走各路,连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小子,有人跟着咱呢。”
云奕微微侧脸,余光瞥向身后的巷口。
那人修为不高,二骨境也不过是探路的舌头,只是一时间不清楚归属哪个势力。
他微微挑眉,一转头,便来到城东北角上的琳琅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