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街道不宽，扫净的雪堆在两侧。
行人不多，脚步却快。
周曦悦眼尖，瞥见转角有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奶茶店，店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样有些褪色。
“奶茶！”她声音里带出点雀跃，拉着宋歌过去。
点了两杯招牌芋圆奶茶，捧在手里热烘烘的。
她咬着吸管吸溜一大口，眼睛弯起来：“还是这个味，没想到这儿也有。”
宋歌也尝了一口，甜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周曦悦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嘴角跟着松了松。
找到的宾馆还算干净。
周曦悦往床沿一坐，长长呼了口气：“我先歇会儿。”
她盘起腿，手搭在膝上，眼睛闭上。
呼吸渐渐慢下来，屋子里静得很，只有她周身隐约有水汽似的淡蓝光晕，缓缓流转。
宋歌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远处山脊的雪线在灰白天光里泛着冷色。
她带上房门，脚步放轻走出去。
镇子实在不大。
一条主街，几家铺子。
杂货铺门脸有些褪色，新开的服装店从外头看里面的衣服款式还算新颖。宋歌慢慢走，观察着行人——路上行人修为多是炼气初期，偶有几个中期，气息都稳，生活有种绷紧的秩序。
不到半小时就走到了街尾。
折返时，她停在转角处。
原木招牌，暖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
“时光角落”，四个字刻得深。
门推开时，风铃叮咚一响。
咖啡香混着暖气扑在脸上。
店里人少，靠墙那桌有对男女低声说话，角落里有个人对着光屏敲打。
老旧的爵士乐从墙角喇叭淌出来，沙沙的，像旧唱片。
宋歌走到柜台前。
菜单是手写的，贴在木板上。
她点了杯卡布奇诺。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围裙洗得发白。
她点点头，转身摆弄咖啡机。
机器嗡鸣声里，蒸汽嗤嗤地响。
女人手腕稳，奶泡打得绵密，拉花时动作熟稔，一朵歪歪扭扭的叶子浮在褐色液面上。
杯子递过来时是烫的。
宋歌端着它走到窗边坐下。
窗外天色灰白，积雪的路面反着光。
偶尔有人经过，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冷空气里。
店里暖气足，玻璃窗蒙了层薄雾。
她伸手抹开一小片，指尖留下湿痕。
咖啡杯握在手里，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来。
她没喝，只是看着奶泡慢慢塌下去，和深色的咖啡融在一起。
爵士乐换了一首，既熟悉又陌生。
有那么一会儿，宋歌什么也没想。
她发了会呆，但没多久她还是会想到那些画面——不是前世，是更早的、几乎要忘掉的时候。
也是个冬天，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塑料杯壁凝着水珠。
她和周曦悦挤在狭小的店里，笑声闹哄哄的，玻璃门推开时冷风灌进来，谁喊了一句“快关门”。
那时候丧尸还是电影里的影子，修行是小说里的词，最大的烦恼是下周的考试和永远不够花的零用钱。
杯子渐渐凉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奶泡完全化进去了，咖啡的苦泛上来，舌根微微发涩。
门铃又响。
几个穿着制服的巡逻队员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围在柜台跟老板低声交谈。
为首那个中年男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盖有印章的文件，递给老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个月的份额。”
原本面带笑容的老板娘，在看到文件和这几人时，笑容迅速收敛，多了几分谨慎甚至畏惧。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快速点头：“是，是，马上。”
她立刻转身，打开身后一个上锁的铁柜，从里面取出几块用布袋装好的、隐约散发出灵气波动的晶石，又点出一叠印着特殊纹路的“摩拉币”，恭敬地双手递了过去。
中年男子身后一名队员接过，熟练地掂量检查了一下，对他微微点头。
而中年男子则面无表情，目光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如同探照灯般扫视了整个咖啡厅。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原本低声交谈的客人立刻噤声，低头假装专注杯中的饮品或手中的事情；那个对着光屏工作的人也悄然缩小了窗口，垂下眼帘。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与这些巡逻队员的视线接触，一种无形的压抑气氛在温暖的咖啡厅里弥漫开来。
唯有靠窗的位置。
宋歌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只手慵懒地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温热的咖啡杯壁，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悠哉，恰恰迎上了中年男子扫视过来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中年男子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如同发现了闯入领地的异常存在。
他上下打量着宋歌——陌生的面孔，过于平静乃至显得淡漠的神情，身上那看似普通却隐隐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气质，还有那份在巡逻队面前依然故我的淡定。
这在他治下的小镇，并不多见。
他朝身后的队员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
中年男子则迈开步子，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响声，带着两名队员，径直朝着宋歌所在的靠窗位置走了过来。
咖啡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连背景的爵士乐都显得突兀起来。
其他客人的头垂得更低，老板娘在柜台后攥紧了围裙，脸上写满担忧。
中年男子在宋歌的桌前三步远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带什么温度：“生面孔。从哪里来的？证件。”
他身后的两名队员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宋歌可能起身的路线，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制式武器柄上。
刚刚还弥漫着咖啡香和怀旧情调的角落，瞬间被一种剑拔弩张的边境检查氛围所取代。宋歌缓缓放下支着下巴的手，抬眼，平静地看向这位来意不善的巡逻队长。
面对中年男子带着明显审视与压迫感的质问，宋歌并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想在这陌生小镇的咖啡馆里闹出动静。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一抹淡金色的微光闪过，一张半透明、仿佛由光线凝聚而成的卡片虚影凭空浮现在她身前的空气中。
卡片样式简洁，上面只清晰显示了最基本的信息：
姓名：宋歌
所属地：联盟·化城
至于具体的修为等级、过往履历等详细信息，则一片模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遮蔽。
这正是联盟颁发给内部核心或重要人员的加密身份卡，持有者可以根据需要自行控制显示信息的范围。
中年男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动作丝毫不慢。
他立刻抬起左手腕，上面佩戴着一个类似微型扫描仪的装置，对准了那张光卡。
一道细细的蓝光扫过卡片。
他手腕上的仪器屏幕亮起，首先精准地捕捉并显示了宋歌此刻的面容影像，与真人分毫不差。
然而，当系统试图调取更深层数据时，屏幕上却接连跳出红色的警示框：
【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目标信息等级：绝密。】
【查阅请求已记录并上报。】
中年男子的眉头瞬间拧紧，盯着屏幕的眼神变得惊疑不定。
他身为这个边境小镇巡逻队的小头目，拥有的查询权限虽然不高，但也足以查阅大多数往来修士和普通联盟成员的基础信息。
而“绝密”级别……这通常只关联到联盟内部的高阶修士、或是身份极其敏感的人物。
他不由得再次抬眼，仔细打量面前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容貌出众却脸色略显苍白的女子。
她穿着简单的便装，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除了那份异于常人的淡定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难道是哪个大家族出来历练的子弟？
还是联盟某项秘密任务的执行者？
亦或是……修为高深到能完全隐匿气息的前辈？
各种猜测在他脑中飞快闪过，每一个都意味着麻烦，尤其是最后一种。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宋歌似乎已经完成了“验证”流程，再次漫不经心地一挥手，那张淡金色的身份卡虚影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她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看向神色变幻不定的中年男子，声音平淡无波：“还有问题吗？”
这态度，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刚才被盘查的根本不是她自己。
中年男子喉咙动了动。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遇到这种独自一人且面生的外地修士，多半会借机“敲打”一番，弄点晶石或好处，算是边境地带的潜规则。
但眼前这个女人……
那张“绝密”的身份卡，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趁机捞好处的念头。
他再次快速权衡：强行找茬？万一踢到铁板，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他脸上那冷硬的神情几不可查地缓和了一丝，目光从宋歌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她面前普普通通的咖啡杯，又看了看窗外。
“没有了。”他生硬地吐出三个字，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他朝身后的两名队员微微偏头，示意离开。
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又瞥了宋歌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许破绽或情绪的波动，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侧颜。
几人转身，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来时轻了些许，很快离开了咖啡馆。
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带进来一股冷风，也吹散了方才那短暂的紧绷气氛。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似乎都松了口气，但依旧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是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目光偶尔好奇又敬畏地瞟向窗边那个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年轻女子。
老板娘也明显放松下来，隔着吧台对宋歌投来一个感激又复杂的眼神——既感谢她没有在这里闹出事端，似乎也隐隐庆幸她没有遭到为难。
宋歌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将杯中剩余的咖啡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