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平村到城里最近的集市便是东市了,王伯那些老主顾也都在东市,是以一早乘着牛车出发到东市大约要走一个时辰。临走前王婶儿给沈惜辞裹了一件厚厚的长袄,又叮嘱了几句才出门。
等到了东市,王伯将零散的小菜找了个常用的摊位摆了下来,让沈惜辞帮忙守着,自己则去给几户东家送菜。
一直到晌午,所有的菜都都卖的差不多了,二人这才收了摊,王伯叮嘱道,“阿辞,累了吧。”
沈惜辞摇头,“王伯,不累。”
“不累就好,哈哈,今日咱们不那么早回去,王伯先带你去吃点东西,之后再去逛逛市集,看到有什么想买的,告诉王伯,我帮你买。”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你婶儿可是特地嘱咐我了,要我买匹布回去给你做身衣裳,你亲自去选选喜欢什么花色。”
沈惜辞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是好的,觉得没有必要花冤枉钱,可拒绝的话还未出口,王伯像是看懂了她的表情,继续道,“你婶儿啊自小善去世后一直郁郁寡欢,整日像无头苍蝇一样瞎忙着。自你到了之后,她也渐渐有了忙碌的由头,心里也不再老念着故去的人,你就依了她吧!”
“好。”沈惜辞点头。
王伯这才欣慰地点点头。
“保贵”
老少二人闲聊走着,便听见身后有人在叫。
王伯转身一看,竟是熟人,便笑呵呵迎了过去,李大哥。”
李老者看了看身旁的沈惜辞,有些诧异,“这小丫头是?”
“哦,这是我老婆子娘家那边的一个侄孙女儿,过来玩一段时间,阿辞,快叫李老伯。”
李老伯好。
沈惜辞礼貌地行了一个礼。
李老者点点头,小姑娘好生俊俏。
谢谢李老伯夸奖。
李老伯也是个爽朗的人,听了她这话哈哈笑了两声,又对王伯说道,“咱哥俩好久没见了吧,走,走,老地方,喝顿酒去?”说着就很热络地招呼。
“今日就不去了,我带着这丫头吃点东西再去布庄逛逛。”
“诶,选布嘛,你个老头子懂怎么选吗?看这丫头挺机灵的,让这小丫头去选好了再去找你也不迟。”
王伯被他拉着往外走,可又放心不下沈惜辞一人。
沈惜辞觉得不打紧,于是对王伯说,“您就去吧,等我选好了就去找您汇合。”
几番推搡之下,盛情难却,于是只得答应下来,临走前取出荷包拿了两个碎银,随即把剩下的给沈惜辞,“这些钱你拿着,前面有家很好吃的鹅肉馆子,你先去吃点东西,再去布庄选块你自己喜欢的花色。”接着又嘱咐让沈惜辞自行逛一逛,有什么想买的自己买,最后报了个地方让天黑之前去找他,这才放心离去。
王伯走后,沈惜辞顺着他指的方向一路走去,果然不一会儿便看见街边一家写着“梁家鹅肉”牌匾的小店,人还未进,鹅肉的香气便先飘了出来,引得腹中饥肠辘辘的她忍不住咽了咽唾沫,随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店里。
店面不大,只能容纳三四张桌子的大小,也只有一对夫妇忙碌着。
“老板,来一碗鹅肉粉。”
“好嘞!”
沈惜辞坐在窗户边的位置,一眼望去正对着街边的大街小巷,正好能够看清楚周围的景物。
没多久,店家便端着粉和几碟小菜上来,放下碗筷后,又问道,姑娘慢用。
“谢谢老板!”
梁家鹅肉店在东市的中段,人流量还算不错,小店内的人吃着鹅肉,喝着热汤,心满意足。
而正对面的街边那一栋三层楼高的醉香酒楼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三楼一个雅间,桌上摆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三个青年吃得尽兴。
“阿野,再喝点?”孟绛举起酒杯问旁边的褚远野
却只见他刚举起的酒杯陡然一顿,直直地盯着楼下某处,眼神像掀起一阵波澜,有种莫名的情绪在里面翻涌。
孟绛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却见楼下正对着的是一家小店,窗边一个少女正数着铜板递给店家,他看着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不过看褚远看得这么出神,想必是认识的,于是准备开口问他,却听见褚远野忽地站起身,对孟绛说道,你们先吃着,我有点事儿,待会再回来。
说完便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沈惜辞吃好后结了帐便离开了,她顺着集市逛到了一家布庄,走了进去。
布庄里的掌柜是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女子,看见她,忙笑着说道,小姑娘,买布还是买成衣?
“还有成衣呢?”
“那是自然,最近刚出的新款,你瞧瞧?掌柜引着她到成衣的一间间屋子里。
沈惜辞打量着墙壁上挂着的各式各样的成衣,款式各异,“这件多少钱?”她指着一套粉色的衣裙问。
“哟,你眼光真好,这款是我们铺子新到货,还是独一份,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沈惜辞的嘴角抽搐了一番,这价格也忒狠了!若放在以前,别说二十两,就算是两千两,只要她喜欢,便都能毫不犹豫地买下来,可现在,她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银子?只是闲着无事,随便看看,也没有真正要买。
于是逛了一圈,径直走到价格最便宜的一排货架旁,让女掌柜拿了一匹水绿色的料子,付了钱出了门。
一路走走逛逛,东看西看,漫无目的,其实也不是她有多爱逛街,只是想着先熟悉熟悉地形,看看有没有哪里有招人打杂之类的。
“冰糖葫芦哦~”
她闻言抬起头,果然看见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一架糖墩儿迎面走来,糖葫芦的香甜扑鼻而来。
“又香又甜的糖葫芦。”
“姑娘,要不要来一串?”小贩看她怔神的样子,便笑问。
她向来并不爱吃甜食,可眼下却有些想吃点甜的!但忽然想起什么,又紧了紧荷包,绕过小贩继续往前走。
只是她越走越觉得有些不对劲,从鹅肉店出来她就隐约觉得身后跟着人,几番回望也并没有发现异常,走到布庄后像是消失了,于是便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可出了布庄这感觉又重新浮现,此刻她更加笃定绝对被人跟踪了,想到这儿心里一阵惊恐,难道……难道是群芳楼的人找到她了?这个想法吓了她一跳。不行,绝对不能再被捉回去,如今她已经再经不起折腾了。
慌张之余不禁加快了速度,于是便索性一鼓作气,朝前冲去,走到街边拐角,便立刻往街背后的一堆杂物后钻去。身体躲在杂物堆中,屏息静气,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刚藏好,就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她紧张地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又拾起杂物堆里一根棍子,握在手中。等后面的脚步声渐渐地走远了,才长舒了口气,
从杂物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周围,确认没人追上来了,才松懈了警惕,脚步虚乏,于是撑着木棍缓缓起身,从杂物堆里出来。
谁知刚松了口气,却感觉到一个黑影笼罩下来,她来不及想许多,拔腿就跑,在跑掉之际,一只手从后面按住她的肩。沈惜辞也不甘示弱,举起手中的木棍猛地朝身后挥去,但对方的动作更快,一把握住手中木棍轻而易举就夺了过去,力气太大导致她一个没站稳俯身往前倒去。
不料对方却一把揽住她的腰向后一带,身子碰到那人胸前,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得太快,沈惜辞都没反应过来时,却听见耳边悠悠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沈三小姐,真是……别来无恙啊!”
沈惜辞愣在当场,一时竟忘了挣扎。
对方见她身体僵直,也不回答,大掌一紧握住少女腰肢微微提起,瞬间将整个人翻了个面,正对着他,两人面面相觑,皆默无言。
果然是他——褚远野。沈惜辞抬头打量着面前这个高出她许多的男人,也不知该装作不认识还是假装已经忘了?毕竟萍水相逢才不过数次,还都是不太愉快的境遇下。他看着跟以前一样面上还是一副痞里痞气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倒是多了几分意气风发和沉稳。
褚远野俯首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儿,想起一年多前上都相见,还是一身鲜妍的华服,头戴朱翠,面容红润饱满,身边时时有人伺候着,整个就是被娇养长大的世家贵女,高不可攀。可眼下一身粗布麻衣,面色有些苍白,抽条了许多,却也清瘦了许多,眼中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惊恐,在他眼中形成强烈反差。
上次群芳楼相见原以为她早不记得自己这个人,便也不好当场揭穿,可眼下看她的神情分明没忘。难道她只是不想与自己扯上关系,在她眼里,自己还是陇州的那个地痞流氓?
她如何从上都流落至此?又如何在那晚坠入刺骨的河中后活下来的……一似乎一时间有太多的问题想询问她,却不知从何问起。方才在醉香酒楼看见她,简直不可置信,又想起群芳楼看到她陷入困境自己袖手旁观,如今两人不过只是见过几面,甚至都谈不上相熟,又哪里来的立场去问这些。
可不知为何,见她起身离开的那一瞬,身体却不由自主却地跟了上去。
看着眼前的人神色一阵暗淡一阵明亮,沈惜辞心里越发不安起来,心里开始分析着:
那日在群芳阁他怕是就已经认出了自己,但他那时袖手旁观,原因就是自己与他并无交情,即便认出也没必要多管闲事。
如今自己逃了出来又被他撞见,还特意跟踪确认。什么促使他这样做?难道……难道他是想着如何报复?比如,比如把自己再送回群芳阁,然后看着自己身陷囹圄以解他的心头之恨?毕竟是因为自己他才被流放至此,越想越怕,开始盘算着该如何让他放过自己。
“沈三小姐这是在怕在下?”终于二人静默良久,褚远野再也忍不住了,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怒意,沈惜辞却听出了其中蕴含着的压迫感,“没有!”她矢口否认。
褚远野哪里信她,分明有惊恐,可也没有继续挑明,只是换了个问法,“那不知沈三小姐可还记得在下?”
沈惜辞本能性地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这一幕有些滑稽,把褚远野差点逗笑了,他想或许是这一路经历了许多挫折,如今看起来病怏怏的,又如此谨慎,可怜极了。
怜悯之余又生起一丝逗弄的心思,于是低头凑近问她,“是吗?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颊上,沈惜辞一阵尴尬,连忙退后两步,可男人却并不打算放过她,也往前走了一步,继续追问道,“说话。”
沈惜辞被他逼到墙角处,无路可退。
“若真不记得便就算了,不过,若群芳楼知道那日坠河的姑娘没死,你说他们会不会再次将人抓回去?毕竟可是花了银子买来的。”褚远野故作漫不经心,实则是在试探她,看她会否回答。尽管自己确认面前的少女是记得自己的,可他就想亲口听她说出来。
这话正戳在沈惜辞的痛点上,心仿佛沉到了谷底,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双手扯住男人的袖子,语气恳切,“褚……褚公子,哦,不对,褚都尉,求求你别把我送进去,我真的……再没有多一分的力气可以再逃一次了!”
这话原是吓唬,却不曾想少女应了激,语气都是颤音,眼角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落下,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腕上,热热湿湿的,褚远野心下一紧,有些后悔吓唬她。
“你看,还是记得的嘛。”他伸手替少女擦拭眼角的泪痕,指腹有些粗糙,动作不算温柔,毕竟还从未给姑娘家拭过泪,可发现怎么擦也擦不完,有些无奈了,“你们上都的贵女眼泪都是这样多吗?”
沈惜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哭了,她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沈三小姐如今住在哪里?”褚远野问她。
“在城外!”
城外?城外哪里?“破庙还是山林?”
“……”沈惜辞不语。
褚远野打量着,看她的穿着,虽然粗布麻衣,可干净整洁,也厚实,想来不会是露宿山野。想到这儿,隐约觉得松了口气。她既不愿透露,便也不继续逼她。
眼看天色不早,沈惜辞才想起要去找王伯汇合,不便久留,于是对褚远野福了福身,褚都尉,我还要赶路,先行告辞了。
临走前又不确信地问了一句,“那褚都尉会将我还活着的消息告知群芳楼吗?”
“看心情吧!”褚远挑了挑眉,嘴角略带一些玩味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瞧。
看心情?什么意思,就是说暂时不会告知,但若以后自己惹他不开心了,还是会说的吧。沈惜辞有些忐忑,不管怎么样,至少现在还不会说,至于之后再做打算吧,尽量躲着他点,毕竟眼不见心不烦,也不会有惹到他的机会,于是施礼谢道,谢谢褚都尉!言罢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