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棒球棒相撞的闷响都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不是硬邦邦的钢铁交击，倒像两块烧得发软的星铁撞在一处，火星子溅在球衣的布料上，嗤地就消成一小片阴晕的暖光，连个烫痕都留不下。
两人握棒的指节都绷着青白，木柄被掌心里的汗浸得发深，琪亚娜银白的长发扫过眉梢，额角的汗滴坠在球棒的纹路上，没等滑下去就被相击的力道震成了细雾。
“虽然我们并不熟悉，”
相撞的脆响刚落，凯文的声音混在余振里飘过来，他比琪亚娜高出一个头，站姿却不是那种紧绷的防御态，反倒像对着个闹脾气的晚辈，握棒的手松了半分，“但——”
又是“当”的一声，琪亚娜压根没等他把话说完，腕子一翻就把棒头压得往下沉了沉，火星子擦着她的耳尖飞过去，烧得鬓边的碎发卷了个细小的翘边。
“你一定是一名值得结交的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棒身卸力的角度偏得很巧，既没让琪亚娜被反震得手麻，又稳稳接住了她势大力沉的一击，声线是稳的，带着点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沙哑，像被星际的风磨过的老琴弦。
琪亚娜果然被他这话逗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带着点惯有的、没心没肺的桀骜，连带着手上的力道都松了半分，球棒磕在凯文的棒身上，滑出一长串细碎的火星：“你在说什么呢？”她抬眼看他，蓝色色的眼瞳里跳着两人撞出来的火光，亮得吓人，“此时此刻的我们不就是朋友吗？”
凯文握棒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半拍——就是这半拍的空档，被琪亚娜逮着空子又往前顶了一棒，震得他腕关节发麻。
他是真的愣了愣，眉峰微微抬着，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么简单直白的话，过了几秒才低低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抵的球棒传过来，暖得很：“那……需要我教你一些打棒球的技巧吗？”
“你教我？”
就这四个字，琪亚娜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好胜的筋，原本还留着余地的手劲猛地就收不住了，指节攥得球棒柄发出咯吱的轻响，她整个人都往前进了半步，棒身压得更沉，嘴角的翘意还没散，话里的挑衅已经快溢出来了：“不用了，你还未必打得过我！”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凯文也被她这股劲逗得笑出了声，原本松着的腕子猛地发力，银灰色的棒身往上抬了半寸，反过来把琪亚娜的棒头压得翘了翘。
“那就来吧——！！”
她的喊声脆得像裂碎的冰，话音还没落就整个人纵身跃起，鞋踩在空无一物的虚地上居然踩出了细碎的光纹，手里的球棒带着破风的啸声，朝着凯文的棒身直直劈了下来，棒风扫过的地方，连空气都被划开了淡淡的银痕。
凯文哪里会示弱，脚跟着地扎了个稳稳的马步，双臂的肌肉在球衣下绷出硬的线条，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往上迎，两根球棒结结实实撞在一处，这一次的火星不是细碎的片，是轰的一下炸开的光团，亮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就这么较着劲，棒身抵着棒身，谁也不肯退半分，琪亚娜的脸都憋得发红，额角的青筋跳着，凯文的额角也渗出了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可就在这僵持的档口，凯文垂在身侧的裤脚先发起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不是火星的暖光，是像要融进这片空白里的、半透明的银白。
那透明感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很快漫过了他攥着球棒的手，他的手指先变成了像水雾一样的质感，指节上还没干的汗滴就这么消在了空气里。琪亚娜最先感觉到不对的是手里的力道，原本跟她铆着劲的阻力忽然间就散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又送了一棒，“哐当”一声脆响，凯文手里那根银灰色的球棒直接被她打飞了出去，飞出去没几米，也跟着化成了细碎的光点，散在了空气里。
碰撞声彻底停了。
空旷的空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凯文的肩膀已经半透明了，他甚至能看见自己半只手穿过了身后悬浮的光点，那些他攒了上万年的、沉重的、像石头一样压在他骨头上的东西，正顺着他的发梢、他的领口、他球衣上磨白的纹路一点点往外飘。
“……到此为止了吗？”
琪亚娜手里还举着那根旧棒球棒，棒头还在轻轻晃着，她看着凯文从脚往头一点点变透明的样子，嘴角那点还没散的笑意僵在脸上，挑衅的、好胜的、所有张牙舞爪的情绪都跟被戳破的泡泡似的消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再喊一句“你别想就这么跑了”，想再举着棒跟他打一架，想骂他是不是又要自己一个人扛所有事，可话到嘴边，居然什么都堵在喉咙里，握着棒柄的手微微发颤，半天没挤出第二个字。
“嗯，到此为止了。”
凯文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快要看不见的手掌，没有不舍，没有遗憾，甚至连一点惋惜的情绪都没有，压了他五万年的责任，轰然落地的那一刻，他心里只剩满满当当的、轻得要飘起来的如释重负。
凯文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快要不真实了，却还是带着点温柔的、松快的笑意：
“在茧的注视之下，你将接过并控制完整的终焉权能……这样就好。”
凯文话音落时，喉结轻轻动了动，目光掠过琪亚娜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的小手，那双手正用力抵在胸口，像是要把那颗跳得发慌的心按住似的。
“等一等，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琪亚娜连忙说道。
生怕自己慢了一点，凯文就会消失不见。
“我想问...”
“是有关于零的事情吧？”
琪亚娜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短的“啊？”，尾音还飘在半空中，就看见凯文的眼神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不像看着她，倒像透过她，落在了某个被时光蒙尘的旧人影上。
“毕竟...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那眼神里惯常的冷硬淡下去些，翻上来的是种很沉的、像压了千钧重物的感慨，让她到了嘴边的催促都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