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都过来坐,准备吃饭了。”
秦良信站在餐桌旁,朝客厅里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
正在跟陈泽楷在阳台上闲聊的苏木听到喊声,用手肘碰了碰陈泽楷,示意他起身去吃饭。
等到人坐齐了,秦良信站在主位旁边,目光扫过圆桌旁一张张熟悉的脸,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声,谭秀英还没有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又没喊,目光在餐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木脸上。
苏木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厨房门口。
谭秀英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仔细的擦拭着灶台。
“谭姨,该吃饭了,等会再忙吧。”
苏木靠在门框上语气温和。
谭秀英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转过头。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窘迫,还有几分坚决赶忙摆手,手上的水珠甩出去几滴,落在灶台上,又被她下意识的擦掉。
“苏先生不用,我等会再吃。”
“你们快去吃吧,别等我了。”
她的声音急切,她是保姆,怎么能跟主家一起吃饭?
更别说今天秦先生的朋友也在,那位吕先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更不可能跟着上桌吃饭。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秦先生这一家对她好,是因为人家自身修养好,她可以感激,但也要守住自己的底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苏木看了一眼餐桌旁眼神有些黯然的秦良信。
秦良信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沿上慢慢呢转着,一圈,又一圈,像一个突然失去了焦距的人。
“谭姨,菜是您做的,您要是不来吃,我们吃着也不安心。”
苏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
“再说了,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
“现在也不是旧社会,您不上桌吃饭,我爸都不高兴了。”
他说“我爸”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往秦良信那边瞟了一眼。
谭秀英有些为难地捋了捋头发,手指在发丝间停了一下,又放下来。
她看着苏木,看着他脸上那种不容商量的坚定,还有那双真诚没有半分施舍意味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打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木这才露出笑容:“得嘞!那就赶紧的,我爸把您的碗筷都摆好了。”
他侧身让开路,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
谭秀英磨磨蹭蹭终于还是来到了餐桌前。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脚下的地板。
可等她看到给她留的位置,脸又红了。
众人竟然默契的把秦良信身边的位置留给了她。
这应该是女主人坐的位置,她怎么好意思坐?
她站在那里,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有些不知所措。
她心里很清醒。
相处的这些天,秦良信对她若有若无的情思,她不是感觉不到。
他看她时眼角的温柔,他帮她拎菜时手指不经意的触碰,他教她认花时两个人靠得很近的距离。
那些细碎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天里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你抓不住,却知道它们在那里。
可她不敢,也不能接受。
尽管秦良信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穿着朴素的衣服,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蹲在院子里给菜地松土,看起来跟街上任何一个遛弯的老头没有区别。
但那个普通的退休老头能住别墅?
那个老头的家里舍得花一万块钱请个保姆?
所以身份的差距让她很清醒,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犹豫,是不是等下个月就辞了这份工作。
趁还没有陷得太深,趁还能走得干干净净。
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不奢求轰轰烈烈的爱情了。
那些年轻时的憧憬、那些对婚姻的幻想,早就被岁月磨平了,像她只想平静的过完这一生,不欠谁的,不亏谁的,安安静静的老去。
可她总得给自己攒下养老的钱,总得为以后打算。
像她这种五十出头的年纪,想找个一万块钱一个月的工作,实在是太难了。
“小谭,快坐啊,在想什么?”
秦良信看着出神的谭秀英,催促道。
谭秀英回过神来,勉强笑着道:“秦先生,我坐在这里不太合适吧?”
“要不然给我在对面桌角那里加个位置吧,我坐那里就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持。
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空着的椅子,又迅速收回来,像是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秦良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他下意识的看向苏木,那目光里有求助,有慌张,还有一种“你倒是帮我说句话”的急切。
苏木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以前秦良信教育起他来那是一套一套的,从做人的道理到工作的态度,从怎么对待朋友到怎么对待家人,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怎么碰到这种感情问题,就不会说话了?
吕义舟嘴角也扬起一抹微笑,怕秦良信尴尬,赶忙端起杯子假装喝水。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回去以后,要把今天发生的事跟赵怀民他们说一说。
那帮老兄弟,盼这件事盼了多少年,听到了一定比过年还高兴。
“谭姨,您先坐。”
苏木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我这个做小辈的求您坐,您总不会难为我吧。”
苏木突然这么放低姿态,还真把谭秀英给为难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目光在苏木和秦良信之间来回移动。
她不想坐,怕坏了规矩;又不敢不坐,怕拂了人家的好意。
这种进退两难的感觉,比当初他站在舞台跳舞时上面对几百个观众还让人紧张。
她下意识的在秦良信身边坐下,身体只挨了椅子的一个边,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的眼中露出忐忑的表情,在她的认知里,这么做确实有失礼仪。
她一个保姆,凭什么坐在主家身边?
凭什么跟客人们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