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牧尊收起死书的那一刻，邪渊国度开始了变化。
最初是那些暗红色的地缝。
原本从裂缝深处不断涌出的灼热腥风，在某一刻忽然平息了，像是某种持续了无数万年的呼吸终于停了下来。
那些地缝中曾经翻涌不息的暗红色液体不再流动，凝固成了一种暗沉的颜色，嵌在岩石的缝隙中，像是干涸的血痂。
然后是地面上的邪尸。那些从灰黑色荒原地下不断钻出的、眼眶中跳动着暗红色光芒的亡灵，动作逐渐变得迟缓。
它们不再成片成片地涌出，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差别地攻击一切活物。
有的邪尸站在荒原上，眼眶中的暗红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跳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熄灭。
它们的身体从头顶开始崩解，化作灰白色的粉尘，簌簌落回地面，与脚下的荒原融为一体。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邪渊国度的天空依旧是那片翻涌不息的灰黑色云层，但云层中的暗红色光芒不再闪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最后一缕颜色。
那些还分散在邪渊国度各处的异域天骄们最先察觉到了变化。
有人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地上的粉尘，发现那粉尘正在失去最后一丝温度。
有人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看到那些原本笼罩在地平线上方的暗红色光芒正在消退。
“邪尸不见了。”一名天骄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看到新的邪尸从地下钻出了，那些原本密集的灰白色身影仿佛在一夜之间蒸发殆尽。
“不只是邪尸。”另一名天骄接话，他站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看着远方，“那些裂缝....好像也停了。”
确实停了。
地面上的暗红色裂缝不再有光芒透出，那些曾经像血液一样缓缓流动的粘稠液体也不再翻涌，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固体，嵌在岩石的缝隙中，像是干涸已久的血痂。
整个邪渊国度，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恢复平静。
那些躁动的、污秽的、带着强烈攻击性的能量仿佛被什么东西抚平了，这片荒芜之地正回归到某种更古老的状态,不是生机勃勃，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沉寂，比死亡更深的沉寂。
牧尊站在那座早已干涸的水潭边，负手而立。
瀑布已经彻底消失了。那道从数百丈高崖顶倾泻而下的暗银色水流像是从未存在过，崖壁上只剩下湿润的岩石和干涸的水痕。
水潭的水位降到了底部，露出那些黑色岩石的完整轮廓，连最初潭底的裂口也已经闭合，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封住了。
邪渊国度的核心，就是那道黑影。
或者说，是那道黑影所承载的东西。
黑影消散，死书合拢，维系这片地域运转的力量便失去了源头。
那些被死气催生的邪尸自然消失，那些被残存意志激发的裂缝自然闭合，那些翻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云层自然沉降。
牧尊收回目光，转身向邪渊国度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与来时一样平稳，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灰白色的长袍在逐渐趋于平缓的微风中轻轻飘动，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
离开的路比来时平静了太多。
没有邪尸从地下钻出，没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裂缝中跳动，空气中那股腐朽的腥味几乎散尽，只剩下一种干燥的、空旷的、如同长久无人居住的老屋般的气息。
荒原的边际逐渐显现出轮廓，那是一道模糊的灰色光晕，像是出口的方向。
牧尊用了大约半日的时间穿过荒原，来到邪渊国度的入口处。
那道传送门依旧悬挂在虚空中，暗金色的光幕稳定地流转着，没有波动，没有异常。
他穿过光门，邪渊国度的气息在身后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异域熟悉的暗红色天穹和浓郁的黑暗之力。
然后他停住了。
邪渊国度入口外的那片空旷荒原上，此时已经不再空旷。
数十道暗红色的身影呈半弧形散开，将整片出口区域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身着统一的暗红色战甲，面容冷峻，气息沉重，彼此之间的站位间距精准一致，显然经过长期训练。
他们的修为最低的也在准帝巅峰，领头的几人更是气息凝实到近乎实质，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道刚刚踏出传送门的灰白色身影。
而在这道弧形防线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男人。
身披暗红色战甲，战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中心有暗红色的光芒在缓慢跳动，像是某种活物的脉搏。
他的面容刚毅，眉骨高耸，嘴角有一道斜贯至下颌的旧伤疤，让整张脸本就冷硬的气质更添几分煞气。
他的瞳孔是深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液，此刻正死死盯着刚踏出传送门的牧尊。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无法绕过的山峰。周身没有多余的压迫感散发，但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让那些距离他稍近的暗红色甲士下意识地压低呼吸。
血煞帝族的族长，血渊。
据守在此的暗红色甲士们，以及已经在荒原上等候了一段时间的血煞帝族长老们，都在等血渊的命令。而血渊本人，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过目光，那双深红色的瞳孔始终锁定着牧尊的方位，从他走出传送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我儿是你杀的？”
血渊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牧尊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波澜，也没有回答。
血渊等了三息，然后微微点头：“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在迈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沉，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如同液态的火焰，在他周身流转、凝聚、压缩。那些离他最近的血煞帝族甲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数步，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像是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硬生生逼退的。
一只手缓缓抬起。
那只手并不大，甚至称不上健壮，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暗红色的纹路正在逐一亮起。
那些纹路顺着指尖延伸到手腕流经，最终汇聚到他的胸前，形成一张复杂而规整的暗红色阵图。
阵图中央有一道竖纹，如同裂开的伤口，正随着血渊的呼吸一明一暗地搏动。
那只手向前一送。
一只有形无质、完全由暗红色光芒凝聚而成的手掌凭空出现在牧尊头顶上方，五指微张，掌纹清晰可见，像是从远古画卷中走出来的图腾。
手掌落下时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甚至连空气都像是被定格了。
周围的尘埃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连光线的流动都变得迟缓。
血渊出手的瞬间，完全没有任何保留。
他要的是当场镇杀，不留任何余地。
暗红色的巨掌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压下，虚空扭曲，地面龟裂，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挤压得爆鸣出声。
那些外围的帝族天骄们不禁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他们很清楚不朽之王的实力，也清楚这一掌的分量。
在他们看来，牧尊怕是已经不可能有活路了。
然而，想象中血肉崩裂的场景没有发生。
暗红色的光芒在牧尊头顶上方三寸处停住了。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牧尊掌心涌出，如同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屏障，硬生生地将那只暗红色的巨掌架在了半空中。
巨掌还在下压，灰白色的屏障微微凹陷，却没有碎裂。
屏障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暗红色的压迫下不断流转、变幻，像是活的，将落下的力道不断分散、化开。
两个人都没有动。血渊的手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牧尊的手则停留在身前，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那道灰白色的屏障便悬浮在他的掌心与暗红色巨掌之间，像一面被他单手托起的盾。
血渊的瞳孔，在那道灰白色屏障出现的瞬间猛然收缩。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一掌的力道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消解。
像是将一把火烧向一片深海，暗红色的光芒在灰白色的屏障表面淡化，最终像融化的雪一样无声消失。
他所仰仗的那一掌，落在牧尊头顶三寸处便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牧尊抬起眼，与血渊对视。
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如常，那里面没有得意，也没有示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在接住这一掌之后，做出了一件很多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灰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像是一层凝实的铠甲，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他踩着那道暗红色的掌印边缘走过，一步，两步，三步，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暗红色的巨掌在他身后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四散飘落，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嗤嗤声，然后连那些光点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荒原上一片寂静。那些血煞帝族的甲士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战意变成了茫然。
他们见过族长出手，也见过族长的对手是什么下场。
但眼前这一幕，与他们印象中的画面截然相反，像是有一页书被硬生生撕掉了结尾。
血渊站在原地，没有再出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牧尊的背影。那道背影离开的速度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但血渊的手没有再次抬起，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问题。
一个能够接住他一掌而不受伤、甚至还能从容离开的年轻修士，绝不是普通天骄那么简单。
他所面对的对手，要么隐藏着比他强大得多的力量，要么身怀某种他无法看透的底牌。无论是哪一种，当众继续出手都极为不明智。
而周围那些血煞帝族的天骄们也都看到了族长没有继续出手，一时间也都不敢贸然上前。
荒原上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僵持。
而就在这时，数道身影从远处降落，如同几道流光划破暗红色的天穹，落在荒原与血煞帝族包围圈之间的那片空白地带。
为首的是黎逊。
他依旧身着那身暗金色的长袍，面容威严，气息平稳。
身后跟着的几人同样气息深厚，显然都是灭神府的长老级人物。
他们落下时没有多余的动作，位置却恰好挡在了血煞帝族与牧尊之间那条线上。
黎逊的目光扫过荒原上的众人，在血渊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落到牧尊身上，确认他无碍后，又转回血渊的方向。
“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血渊眼眸冰冷。
“这畜生杀了我儿。”
黎逊看了一眼牧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那又如何？”
血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黎逊语气平静：“他是罪恶之王。邪渊国度之行，是在为异域的未来探路。你血煞帝族损失了一位少主，灭神府损失不起一位罪恶之王。你若真要让他在这种地方出什么闪失，回头异域不朽追究起来，你血渊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
荒原上安静了片刻。血渊的脸色一阵变化，暗红色的瞳孔中怒火与忌惮交替翻涌。
目光如刀般剜过牧尊，又剜过黎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口没能吐出来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后，血渊狠狠地闭了一下眼。
“走。”
他转身大步离去。血煞帝族的天骄们在原地愣了愣，然后纷纷跟上族长。
暗红色的流光向远处快速撤退，很快便消失在荒原尽头。
那些战甲上的暗红色光芒逐渐远去，连脚步声都消散在风中。
荒原上重新恢复了空旷。只剩下牧尊、黎逊和那几名灭神府的长老还站在原地。暗红色的天穹依旧悬在头顶，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卷起细碎的尘土，在脚边打着旋。
黎逊转向牧尊，上下打量了他片刻：“邪渊国度里，收获如何？”
他的目光在牧尊周身那层尚未完全消散的灰白色光芒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牧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点头：“还行。”
黎逊也没有追问。邪渊国度的事情，他本就不打算在这里细说。
“走吧。”黎逊说，“回去再说。”
他转身向灭神府的方向走去。
牧尊跟了上去，步伐不紧不慢，保持着与黎逊约莫数步的距离，灰白色的长袍下摆拂过干裂的地面，步履沉稳。
他走出百步左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邪渊国度入口的方向。
那道光门已经彻底消散了，原本门所在的位置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虚空。
荒原上的尘埃正在沉降，在暗红色的天光下缓缓飘落，将血煞帝族残留的足迹一点一点地覆盖。
邪渊国度的大门已经彻底关闭，那片曾经孕育了死气和禁忌残魂的土地正在迅速归于沉寂，仿佛从未存在过。
牧尊转过身，跟上黎逊的脚步，向灭神府的方向走去。
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
身后的邪渊国度入口，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