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微妙的沉默中,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如同远处有人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沉闷而遥远。但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震动接连传来,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剧烈。那些暗红色的裂缝中涌出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空气的腥味也变得更加浓重,带着一种灼热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苏醒。
“什么声音?”炎舞率先开口,赤红色的竖瞳望向北方。
没人能回答她。那股震动并不规律,像是心脏的搏动,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地面上的碎石在跳动,裂缝深处的暗红色液体泛起细密的涟漪。远处的天际线仿佛被什么东西扭曲了,灰黑色的云层翻涌得更急,隐约能看到一抹异样的光亮。
牧尊的目光也落向北方。他能感觉到,那股震动带着一种呼唤的意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等待着被触及。不是有意识的呼唤,更像是某种残留的本能,持续了无数万年,微弱而执着。他迈步,向震动的源头走去。
“你去哪?”沧溟开口,深蓝色的眼睛中满是警惕。
牧尊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影沿着裂缝方向朝谷地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嶙峋的岩石之间。
原地沉默了几息,血煞子冷哼一声,迈步跟了上去。他步伐很快,暗红色的长剑挂在腰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暗红色的眼睛直视前方,像是在追赶一个必须超越的目标。那些还留在原地的天骄们面面相觑,然后也纷纷跟了上来。
没有人想落单。邪渊国度中,孤身一人往往意味着死得更快。
众人沿着震动的方向前进。地势不断变化,从开裂的岩石地逐渐过渡到起伏的山丘,再到一片低矮的峡谷,两侧的岩壁陡峭如削,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和细密的裂纹。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前方的光线越来越亮,一种不属于邪渊国度灰黑色基调的光芒正在远处闪动。
峡谷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瀑布。
水流从数百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水色暗沉,与寻常的水流截然不同,更偏向一种暗银色的粘稠质地,带着金属光泽。瀑布落到底部的水潭中,水花四溅却没有发出应有的轰鸣声,只有一种低沉的、如同远雷般的回响在空气中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能量波动,古老而浩瀚,带着一种几乎能让人跪倒的威压。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那种气息太过沉重,压在人身上如同背负着无形的山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水潭中央,一块黑色的巨石从水面中凸起,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瀑布上方的天光。而那巨石之上,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黑影。
黑影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形,但通体漆黑如墨,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是由纯粹的暗影凝聚而成。
它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看起来像是入定,又像是沉睡了漫长岁月后刚刚苏醒。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清晰得令人心悸,带着一种远超帝境的压迫感,使得在场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谁在那边?”蛾影的声音压得很低,灰白色的蛾翼微微颤抖。
没有人回答她。
水潭中央的那道黑影忽然动了。
它的头颅缓缓抬起,像是在看向瀑布的方向,又像是在看向潭边那些不速之客。
虽然看不清它的面部,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越过水潭,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然后,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终于....有人来了。”
黑影的声音像是直接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没有经过耳朵,而是贴着心神。
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老和疲惫,像是睡了太久,刚刚醒来时的那种沙哑。
“吾在此地已等候不知多少万年。吾是陨落于此的那位禁忌不朽,这座邪渊国度,便是吾陨落后的身躯所化。”
此言一出,水潭边的气氛骤然变化。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法器。
禁忌不朽的残存意志就在眼前,与传闻中一样,它并未完全消散。
黑影继续道:“吾当年陨落时,将毕生传承留在此地,等待有缘人来取。但吾的传承,不会交给平庸之辈。”
它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回荡在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中。
“想要得到吾的传承,需要证明你们的资格。吾的规则很简单,你们自相攻杀,留到最后的一个人,便是吾的传承者。除此之外,没有限制,没有规则,没有禁忌。”
水潭边的空气在这一刻凝成了铁块。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瞬间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好奇和警惕,而是更加冰冷的审视。
每一个人都成了潜在的敌人,每一道呼吸都可能成为动手的信号。
黑影没有再说话,它只是静静地盘坐在水潭中央的黑色巨石上,如同一尊沉默的裁判,等待着这场血腥的筛选开始。
水声低沉,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厮杀伴奏。
那些天骄的眼中同时亮起了光芒。
有贪婪的,有兴奋的,有忐忑的,有跃跃欲试的,但无论哪一种,都带着相同的底色,谁都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只有一个人例外。
牧尊站在人群最后方,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如水。
看了一眼水潭中央的黑影,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彼此打量、气息逐渐紧绷的天骄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血煞子的目光扫过牧尊的侧脸,注意到了他那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手搭在了剑柄上。
“既然要分胜负,”玄甲帝族的玄重第一个开口,暗金色的甲壳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光,“那就别浪费时间了。”
他话音未落,脚下已经炸开一圈暗金色的波纹,整个人如同一块陨石般冲向距离最近的天骄。
那天骄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在身前凝聚一层护体光芒,便被玄重的冲撞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口中喷出暗红色的血液。
这一击如同一颗火星掉入油桶,水潭边的平静瞬间被撕裂。
炎舞的赤红色火焰最先炸开,她抬手一掌拍向距离她最近的沧溟,赤红色的火焰如同一只张开巨口的猛兽扑向对方。
沧溟反应极快,深蓝色的水幕在身前凝聚,火与水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气鸣声。两人交手,水汽弥漫,将那片区域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中。
蛾影没有直接加入近战,她后退数步,灰白色的蛾翼展开,翼膜上的黑色纹路亮起,无数细密的灰色粉尘从翼面飘落,无声无息地向四周扩散。
那些粉尘带着麻痹神魂的效果,沾上便会影响反应速度。
但她刚出手,另一名赤炎帝族的天骄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赤红色的火墙从侧面升起,将粉尘隔绝在外。
有人试图靠近水潭中央的黑色巨石,但刚走出几步便被人从背后拽住,两人扭打在一起滚落进旁边的小水洼中。各色神通的光芒在瀑布下方交织碰撞,轰鸣声此起彼伏,瀑布的水流被余波震得不断晃动,暗银色的水花四溅。
血煞子站在原地,手指在剑柄上缓慢摩挲。他的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始终锁定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
牧尊站在人群边缘的一片相对空旷的岩石上,负手而立。
那些混战的光芒和余波在靠近他周围十丈时便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绕开。
他没有出手,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正在厮杀的异域天骄一眼,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装神弄鬼。”
血煞子终于迈出了脚步,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暗红色的长剑从腰间弹出,剑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剑锋上暗红色的符文逐一亮起。他走过那些混战的人群,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敢拦他。
血煞子停下脚步,站在距离牧尊不到十丈之处。暗红色的眼睛直视着牧尊那双古井无波的竖瞳:“看够了吧。你不出手,那我来逼你出手。”
他没有等牧尊回应,抬手一剑斩出。
暗红色的剑芒如同一条毒蛇,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向牧尊。
剑芒并不宽,只有拇指粗细,但所过之处地面被切开一道发丝般细密的裂痕,裂缝边缘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
牧尊依旧没有动。
暗红色的剑芒距离他还有三丈时,他抬手,屈指一弹。一缕灰白色的气流从指尖射出,比发丝还细,无声无息地与剑芒碰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暗红色的剑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前端消散,后端还在往前冲,撞上那缕灰白色的气流后同样无声湮灭。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血煞子甚至没有看清牧尊是怎么出手的。
“果然有几分门道。”血煞子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几分,“但这还不够。”
他向前踏出一步,暗红色的长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弧。剑锋所过之处,暗红色的光芒留下一道持续的轨迹,如同在空气中刻下一道不会消失的线条。那道轨迹缓缓扩散开来,带着一种如同活物蠕动般的气息,朝着牧尊笼罩而去。
血煞子的身影紧随其后,他握剑的姿势变了,剑尖低垂,像是在蓄力,又像是在准备某种更加凌厉的变招。
牧尊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踏得极轻,几乎无声,却精准地踩在了血煞子那道暗红色轨迹的边缘。他出手了,但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抬掌,朝血煞子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一记暗金色的掌印平推而出,掌印不大,只有寻常手掌的大小,但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实质,地面上的碎石被推得向两侧翻滚。暗金色的光芒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柔和,却带着一种无法阻挡的意味。
血煞子瞳孔微缩,不得不改变剑势。那道暗红色的轨迹被他收入剑身,改为横斩。剑锋与掌印碰撞的瞬间,金属碰撞的巨响炸开,血煞子感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顺着剑柄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的身形向后退了数步,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握剑的右手。虎口处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
血煞子的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升起一股更加旺盛的战意,像是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他将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全部亮起,在他周身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光晕。
这一剑与之前完全不同,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能捕捉到暗红色的光芒在空中一闪而逝。没有试探,没有虚招,每一剑都是直取要害。他不再后退,不再防守,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朝着牧尊的方位不断逼近。
牧尊依旧站在原地,但他的动作变得更多了。抬手,侧身,屈指,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截在血煞子剑势的必经之路上。
暗金色的光芒与暗红色的剑光在空中不断碰撞,溅起点点流光,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短促的金属交击声。
两人交手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正在混战的天骄们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来,转头望去。
血煞子的剑势越来越凌厉,暗红色的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
但他的呼吸节奏开始乱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反观牧尊,依旧从容如初。
忽然,血煞子一剑刺出,剑尖直取牧尊咽喉。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剑锋上的符文亮到近乎刺目,速度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爆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