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古大仲得到“内部消息”的时间稍晚一些,但第二天上午,他和公社副主任张林还是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到了樟木大队,径直找到了正在大队部与马会计核对资金使用计划的刘正茂。
办公室里弥漫着新印刷表格的油墨味和淡淡的茶香。古大仲进门后,也没过多客套,寒暄几句,便搓着手,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愁苦的笑容,开门见山地对刘正茂说:“小刘啊,不,现在该叫刘副大队长了。你这回可是给咱们县、咱们公社立下汗马功劳了!一百二十万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是个啥样。” 他先捧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不过,你也知道,咱们公社这庙小,底子薄。你们大队现在是肥得流油,可公社这边,唉,还是穷得叮当响,眼看下个月几个民办教师的补助都快发不出来了。你看……能不能也照顾照顾公社,从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帮公社渡过眼前的难关?我们也不要多,能应应急就行。”
张林在一旁也陪着笑,点头附和。
刘正茂对此早有预料。昨天秦柒来过,今天古大仲来,都在情理之中。他放下手里的钢笔,给古大仲和张林各倒了一杯凉茶,不慌不忙地说:“古主任,张主任,你们两位领导亲自开口,这个面子我肯定得给。公社的困难,我也理解。不过,这专项资金有明确规定,必须用于新农村建设试点,直接分钱给公社,名不正言不顺,审计上也过不了关。”
看到古大仲脸色微微一黯,刘正茂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合作,既符合规定,又能实实在在帮到公社,还能解决我们大队的实际困难,是双赢,甚至多赢。”
“哦?什么方式?你快说说!” 古大仲眼睛一亮,身体前倾。
刘正茂早已想好了方案,他条理清晰地阐述道:“古主任,您看,我们大队接下来要上马的项目非常多——三期民居、好几个新厂的厂房、招待所、文化娱乐中心、社员公园,还有配套的道路、水电……这么多基建工程,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我们大队自己的劳力,要保农业生产,还要进厂当工人,基建这块的人力缺口非常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以前建一期、二期民居的时候,是靠县里和公社组织其他大队的社员来‘会战’,那是特殊时期的共产主义协作精神,我们非常感谢。但现在我们大队自己有钱了,再白用别人的劳力,就有点说不过去,也容易产生矛盾。我的想法是,以后这些基建工程,我们出钱,聘请劳动力。”
他看着古大仲和张林:“所以,我想请古主任您,以公社的名义,统一组织、管理一支公社范围内的基建工程队。队员就从咱们粮山公社各个大队,农闲时有意愿、有力气的社员中招募。由我们樟木大队按工程量或者出工天数,支付合理的工钱给公社基建队。公社收到钱后,怎么给社员发工资,中间留多少管理费或者抽成作为公社的收入,我们大队不管,也管不着。全由公社自主决定。这样一来……”
刘正茂掰着手指头数好处:“第一,我们大队解决了基建劳动力短缺的燃眉之急,工程进度有保障;第二,公社范围内的社员农闲时有了额外的、稳定的收入来源,是好事;第三,公社通过组织管理,能获得一笔可观的、可持续的管理收入,充实财政;第四,公社出面组织,比我们大队自己去各个队招人更规范,也避免了恶性竞争抬价。您看,是不是这个理?”
古大仲和张林听得眼睛发亮,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这办法太好了!简直是给公社量身定做的“造血”方案!不用直接要钱,而是通过提供“劳务输出”来赚钱,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公社既能解决部分社员就业增收,自己还能落下实实在在的管理费,一举多得!
“好!这个办法好!” 古大仲一拍大腿,脸上愁容尽去,满是笑容,“小刘,还是你脑子活!就这么办!我回去马上就组织人手,成立公社基建队,制定章程和管理办法,保证给你派出最能干、最踏实的队伍!工钱标准,咱们参照县里建筑队的临时工标准,再结合实际情况定,你看行不行?”
“行,具体细节,让马会计和公社的同志对接。” 刘正茂爽快答应。
解决了劳动力农闲无事干问题,刘正茂又主动提出了第二个合作方向。他示意古大仲喝茶,然后说道:“古主任,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对公社也是个机会。我们樟木大队未来的发展重点,已经明确是向工业化转型,队办工厂将是主业。因此,大队原有的养殖场,我们打算维持现有规模,不再大规模扩张了。毕竟精力和资源有限,要聚焦。”
他看着古大仲,认真建议道:“但是,养殖业,特别是养猪,在未来十几二十年里,国内市场都会很大,是实实在在的‘菜篮子’工程,政策也会支持。而且,办养殖场技术门槛相对不高,投资可大可小,管理好了,收益很稳定。我觉得,公社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机,自己筹办一个规模化的养殖场。可以学习甚至超越我们大队原来养殖场的经验,把它办成公社的又一个支柱产业和稳定财源。”
这个建议,更是说到了古大仲的心坎里。公社一直想发展点自己的实业,但苦于没项目、没技术、没太大本钱。养殖场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樟木大队已经蹚出了路子,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甚至可能得到技术支持。如果办成了,不仅能供应市场,还能解决公社内部肉类供应,甚至为未来办食品加工厂打下基础。
“这个想法好!” 古大仲兴奋起来,“我们公社荒地还有一些,正好可以利用。技术和管理,还得向你们大队取经啊!”
“没问题,需要什么支持,我们一定尽力。” 刘正茂承诺道。
这次会面,双方都收获满满。古大仲和张林心满意足地离开樟木大队,回到公社后,雷厉风行,立刻开始行动。一方面,紧锣密鼓地组建、训练公社基建工程队,只等樟木大队一声令下,就能开赴工地;另一方面,也开始选址、筹划公社养殖场的建设,决心要办得比樟木大队当初的更好、更规范。
接下来的几天,刘正茂进入了异常忙碌的状态。几大央媒组成的联合采访团如约而至,对樟木大队进行为期两天的集中采访。刘正茂作为实际上的“灵魂人物”和新闻焦点,不仅自己要反复接受不同媒体的专访,阐述理念、回答各种或尖锐或宏观的问题,还要亲自陪同记者团,在大队的各个角落进行实地走访。
记者们带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参观了第一期已经入住、充满生活气息的社员新居。他们随机走进社员家中,与男女主人攀谈,详细询问房屋的质量、居住的感受、生活的变化,以及他们对未来的期望。社员们虽然有些拘谨,但提到新房子、提到大队的变化,都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话语朴实而真诚。
记者们也见识了樟木大队“精神文明建设”的具体成果。几乎每家每户的堂屋墙上,都或多或少地钉着几块小小的木牌或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卫生之家”、“敬老之家”、“和睦之家”、“书香之家”等字样。这是大队为了鼓励良好家风、村风而设立的评比奖励,虽然形式简单,却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引导和激励的作用。
刘正茂特意向记者重点介绍了张庆有和邓毅华两家。他们的家庭也都是各种“之家”荣誉的获得者和良好风气的代表。不出意外,这两家的故事和形象,很可能随着报道,出现在全国的报纸和广播中,成为樟木大队社员新风貌的缩影。
由于樟木大队的“工业化”刚刚起步,规划中的几个新厂大多还停留在图纸和地基阶段,厂区内部看起来确实还有些简陋空旷,缺乏“大生产”的震撼场面。但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生活服务设施的快速完善。记者们看到了已经营业一段时间的综合商店,货物比一般农村供销社丰富得多;看到了挂着绿色招牌的邮政代办点;看到了有民警值班的警务站;看到了供应简单面食和炒菜的小饮食店;看到了用石灰划出区域、竖起两根木杆挂银幕的露天电影放映场。崭新的小学校舍已经封顶,内部正在粉刷,确保下个学期孩子们就能搬进去;公社卫生院的住院部主体也已经完工,医护人员正在紧张地进行开业前的筹备。这一切,都勾勒出一个正在从传统农村向具有综合功能的“新农村社区”演变的生动图景。
在刘正茂和负责宣传的冯婷陪同下,记者们还参观了利用小溪落差建设的微型水电站,虽然发电量只够大队部和附近民居照明,但体现了自力更生、利用本地资源的思路;他们沿着整治过的桃花溪漫步,两岸新栽的柳树已经吐绿,溪水清澈,偶尔可见鸭群嬉戏,展现出初步的田园风光规划。
采访的最后一个下午,安排了一次集中的记者问答会,由郭明雄和刘昌明两位“老资格”的队干部出面应对。记者提出的问题,大多围绕农村基层党组织的领导作用、集体经济的发展路径、社员思想教育等主题,这些问题事先都与大队有过沟通,答案也经过斟酌,郭明雄和刘昌明只要照着准备好的口径回答,就不会出错,还能很好地体现大队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和领导核心地位。
两天的集中采访很快结束。离开前,带队的记者负责人握着刘正茂的手说:“刘正茂同志,这次采访,虽然看到的是一个建设中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樟木大队,与一些老典型相比,少了些‘震撼’,但我们看到了蓬勃的朝气、清晰的规划、和社员脸上真实的笑容与期待。这是一个有想法、有后劲的地方。我们争取,一年后再来樟木大队看看。相信到那时候,这里一定会是另一番更加令人欣喜的景象!”
送走央媒记者,刘正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机遇”又接踵而至。两天后,随着央媒的新一轮宣传高潮掀起,樟木大队的“新农村建设试点”名声更加响亮。这一次,带来的直接好处是“专业力量的主动加盟”。
江南省建筑总公司和中央直属某建筑工程局驻江南省的分支机构,几乎同时主动找上门来。他们表示,愿意派遣专业的技术人员和管理骨干,以“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新农村试点”的名义,参与指导樟木大队的基础设施和厂房建设。他们看中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工程,更是“樟木大队”这个全国性典型的品牌效应和未来的发展潜力。
有省里和中央级专业建筑队伍愿意“送技术上门”,刘正茂自然是求之不得,欣然接受。经过具体协商,决定由省建总公司主要对口支援社员三期新居的建设,确保民居建设的质量和进度;而中建某局则重点帮助樟木大队进行几个新工厂的厂房、招待所、文化娱乐中心等更具专业性的工业与公共建筑的设计与施工指导。专业力量的入场,无疑将为樟木大队的建设插上技术的翅膀,大大提升工程质量和效率。
就在协调、对接这些专业建筑队伍,并同步推进各个项目前期工作的间隙,刘正茂还抽空妥善接待、安置了从彩云省国营农场接回来的二十多名江南籍知青。这些知青历经坎坷,终于回到家乡,并被安排进正在筹备的各个工厂,担任未来的一线技术骨干或管理人员,他们既感激又充满干劲,成为了樟木大队工业化进程中一股宝贵的新生力量。
制衣厂、高压锅厂、电风扇厂的具体筹备工作,千头万绪。厂房建设有专业队伍指导,刘正茂可以少操很多心,但寻找合适的技术来源、采购设备、培训工人这些核心环节,依然需要他亲自把关或出面协调。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飞逝,转眼又过了两个月。金秋时节,天高气爽。最先传来机器轰鸣声的,是制衣厂。在刘正茂的专门委托下,他的表舅、在上海商业系统工作的冯国璋,凭借人脉关系,成功从着名的“培罗蒙”西服公司请来了两位已经退休、但技术精湛的老裁剪师和老师傅,来到樟木大队制衣厂进行技术指导。
与此同时,通过刘子光在上海的奔走,五十台崭新的“飞人”牌或“蝴蝶”牌缝纫机,已经采购到位,正通过铁路运往江南。而制衣所需的布料——当时最普遍、需求量也最大的白色棉布和藏青色、蓝色的涤卡布,则通过刘正茂的关系,由省级有关部门出面协调,从本省的纺织厂争取到了一部分计划内指标,解决了原料来源的关键问题。
于是,樟木大队制衣厂在起步阶段,策略明确,只集中生产两种最具时代特色、也最大众化的产品:白衬衫和蓝裤子。款式简洁、实用,男女皆宜,正好符合当时的社会风貌和消费水平。其他更时髦或复杂的服装,暂时不在考虑之列,既是因为布料种类限制,也是因为市场需求和观念尚未完全开放。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在刚刚建成的制衣厂厂房前,举行了简朴而热烈的开工仪式。厂房门口挂着红绸覆盖的厂牌。县革委主任秦柒、公社主任古大仲、以及即将调任公社、心情复杂的现任大队支书郭明雄三人,并肩站在厂牌前。随着一阵清脆响亮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三人同时伸手,用力扯下了覆盖在厂牌上的红绸布。
“樟木大队红星制衣厂” 几个鲜红的大字,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刻,掌声雷动,围观的社员、知青、干部们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这不仅仅是一个制衣厂的开业,更标志着樟木大队在“综合发展”的道路上,向着规划中的工业化蓝图,实实在在地、坚定地迈出了至关重要的、具有示范意义的第一步。机器即将转动,布料即将裁切,新的篇章,就在这略带硝烟味的空气和喧闹的鞭炮声中,正式开启。刘正茂站在人群前列,望着那崭新的厂牌,心中波澜起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挑战、以及更广阔的天地,等待着他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去征服,去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