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坠地。
无尽光芒从阵图中爆射而出,那光芒中裹挟着十余位天骄的全部生命能量,裹挟着他们最后的意志,裹挟着他们未曾说出口的告别。
伴着一声巨响,爆炸产生的气浪从阵图炸开,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一瞬间的能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金色的光潮吞没了一切。
首当其冲的是那两位走向顾长生的妖蛮猛士,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光潮碾成了齑粉。
然后是不远处的十字架……它们在光潮中寸寸碎裂。
桃桃、韩虎、苏问苓、宋剑星……十余位天骄终于迎来了解脱,瞬息间便化成了尘埃。
妖蛮军阵被正面击中,数百银甲军士在光潮中化为飞灰。屠战被爆炸的余波轰得倒飞出去,仅剩的半边身子又被削去了一大块,整个人砸在墨土上,大口咳着血,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光潮散去之后,山脚一片死寂。
顾长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站的那个位置,只剩下一片被烧成琉璃的焦土。他把自己也算了进去。从头到尾,他都没打算活着回去。
……
石阶上。
叶轻眉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淌下来,砸在石阶上。
耿昊站在她身后,呆呆看着那片被烧成琉璃的焦土。顾长生用性命,给他上了最后一课。
一声沉重叹息过后,他转过身,面朝石阶上方层层叠叠的迷雾。迷雾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翻涌了一下,露出一截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有光。
耿昊抬脚,踏上了下一级石阶。
然后是第三个石阶,
第四个石阶。
......
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石阶嗡嗡震颤,他没有停。因为,那些还活着的人,在等他。
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在看着他。
阶梯漫长,没有尽头。
耿昊不知走了多久。
十年?
百年?
千年?
……
时间的概念在这片迷雾中彻底模糊了。
脚下的石阶一级接一级向上延伸,回头看,来路已经被雾吞没;抬头看,前方还是迷雾。
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孤寂感像一层湿冷的布裹着他,裹得越来越紧。他一开始还在心里数数,数到三千多万级的时候放弃了。
后来他试着跟自己说话,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念叨,念到口干舌燥。
再后来他什么都不想了,就那么走,机械地抬脚、落地、抬脚、落地,像一架失掉魂魄的躯壳。
然后迷雾变了。
出现了真实不虚的影像。
他看见了蓝星。
大山深处,一间破旧的茅草屋,一个上山采药的老头从草丛里捡起一个襁褓,里面裹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那婴儿是他,老头是耿大仙。耿大仙把他抱回茅草屋,用米汤一口一口把他喂大。
他看见了山外的世界。学校、职场、写字楼,他穿着廉价西装挤地铁,给老板端咖啡,帮老板的小蜜提包,活得像一头被蒙了眼的驴。
然后他看见了笑笑。
她穿着一身熨帖的制服,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灰扑扑的人生。
他们恋爱、结婚、过日子。
她怀了孩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然后那一天来了。
医院产房里,他失去了挚爱。
不久,他阴差阳错穿越到了瀚海大陆。
带着耿耿,开启了漫漫养娃寻妻路。
……
画面一帧一帧翻过去。
董三郎。
红烟,蓝玉。
张大哥,张大嫂。
牛妈,牛牛。
雪玲珑。
碧落。
……
那些他遇见过的人,那些他做过的蠢事,全都从雾里涌出来,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皮影戏。
最初,他还会跟着笑,跟着疼,跟着难受。
赤眉剑仙化成石像的时候,他眼眶热了一下。
张东来摆手走进迷雾的时候,他鼻子酸了一下。
顾长生举着阵图自爆的时候,他心口抽了一下。
可到了后来,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看得太多,疼得太多次,就麻木了。
他站在那些画面中间,像一个坐在戏台底下的老者,台上的悲欢离合还在演,他已经看不动了。
他累了。
身心俱疲。
开始渐渐迷失在这片迷雾当中。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就到这里吧。
前方无路时,放弃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反正走了这么久,也没走到头。
反正许多人都已经死了,也不差他这一个。
就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刹那,画面突然停了。
迷雾猛然翻涌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然后,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幅新的画面。
那是破晓时分的赤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