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在石质地面上响起,打破了府邸的宁静。
一队身着米特兰王室制式铠甲的士兵保持着整齐的小跑队列,带起的风卷过廊下的阴影,径直朝着夏洛特公主的方向逼近。
队列在公主身侧三步外骤然停稳,甲胄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领头的军官迈出队列,右腿向前弯曲,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完成标准的行礼动作后,视线抬向夏洛特公主。
“不好意思公主殿下,国王陛下召您回到宫殿内。”
夏洛特公主的目光从前方的庭院收回,落在军官上,她能察觉到对方语气里藏不住的急促,那种并非针对她,而是源于上层指令的紧绷感,让她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她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只是开口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军官的视线快速扫过公主身旁站着的格里菲斯,那一眼极快,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审视,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的例行观察。
收回目光后,他的回答依旧保持着程式化的严谨,没有丝毫多余的信息:
“我们也不清楚,只是接到国王的命令。”
“那好吧。”
夏洛特公主轻轻颔首,压下心底的疑惑,转头看向身侧的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伯爵,看样子只能有时间再会了。”
格里菲斯同样单膝下跪,完成行礼的动作流畅而优雅,他的目光平静地与夏洛特公主相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尊重,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悦:
“没有关系,我随时等待您的邀请。”
夏洛特公主点点头,转身跟着士兵队列朝着宫殿深处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卡思嘉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目光始终落在格里菲斯身上。
见公主和士兵们彻底离开,她立刻抬脚,可脚步刚迈出,她就察觉到身旁空了一块,那种熟悉的存在感消失了。
她猛地扭头,视线越过前庭的石板路,正好看见格斯的背影,此时他正朝着府邸的大门方向走去,步伐沉稳,带着一如既往的疏离感,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格斯,你不是要去见格里菲斯吗?”
卡思嘉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格斯的脚步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后背的黑色披风在微凉的风里微微晃动。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卡思嘉,又越过她,看向府邸的方向。
格里菲斯已经起身,没有再看向他们这边,而是转身朝着府邸的正门走去,背影挺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那道背影像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格斯想要迈出的脚步。
格斯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扭回头,朝着格里菲斯府邸的大门走去。
卡思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格里菲斯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快步跟上了格斯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府邸,融入了温达姆街头的黑暗中。
夜幕降临,温达姆的灯火次第亮起,却掩盖不住这座王城悄然滋生的暗流。
王宫的信使骑着快马,穿梭在贵族府邸之间,密封的信件被送进一个个紧闭的大门。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掠过温达姆的城墙,一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王城最核心的贵族圈,向着平民区飞速扩散。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那些在王宫有眼线的大贵族。
他们在早餐桌上接到管家的密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消息传到了富商和官员的圈子里,交易所里的交易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市政厅的文书们放下了手中的鹅毛笔,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着同一个名字。
到了第三天,这则消息已经彻底传遍了温达姆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王城中心繁华的商业街,还是城外贫民窟的破旧窝棚,无论是穿着华丽锦袍的贵族,还是挑着担子的小贩,嘴里谈论的都是那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米特兰王室第二继承人,白龙骑士团团长,尤里斯伯爵,被刺杀了。
几乎在消息传开的同一时间,温达姆的四座主城门,全部被王室卫队封锁。
厚重的橡木城门被彻底关闭,巨大的铁闸从城墙内侧轰然落下,死死扣住城门的卡槽。
城墙上,手持长弓和火绳枪的士兵站成了密不透风的防线,弩箭上弦,枪口对准了城外的方向。
原本熙熙攘攘的城门处,此刻挤满了滞留的人群。
商队的车夫牵着焦躁不安的马匹,马车上堆满了货物,香料、布匹、粮食堆积如山,却连城门的影子都碰不到。
远道而来的旅客背着行囊,脸上写满了焦急与茫然,不断向守门的士兵询问何时能出城,得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答复。
不止是平民和外来者,就连温达姆的贵族,也被禁止离开。
几位想要带着家眷前往封地的伯爵,乘坐着装饰华丽的马车来到东门,却被守门的王室卫队拦了下来。
哪怕贵族们亮出象征身份的徽章,甚至搬出家族的名号,士兵们也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
“奉国王陛下之命,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城。”
贵族们的马车被挡在城门之外,只能悻悻而归。
他们的脸色铁青,却不敢违抗国王的命令,只能在心底揣测,这场突如其来的戒严,到底是因为尤里斯伯爵的死,还是王国即将发生什么更大的变故。
戒严之下的温达姆,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恐慌之中。
城内的警察和城防军放弃了轮休,全部走上街头。
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手持短棍,在大街小巷里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行人,任何稍微可疑的举动,都会引来他们的盘查。
城防军的队伍则更加庞大,在广场、十字路口、贵族府邸周边设立了临时的岗哨。
沉重的脚步声在街道上不断回响,铠甲的反光在阳光下刺眼,让原本热闹的温达姆,变得死气沉沉。
平民们的恐慌情绪,在这种高压的氛围里被无限放大。
他们躲在门窗后,透过缝隙看着街上巡逻的士兵,低声交换着各种猜测,有些说尤里斯伯爵的死是敌国的刺客干的,很快就会有战争爆发,或者是王室内部发生了权力争斗,尤里斯伯爵是被自己人害死的,现在的戒严,是为了镇压可能出现的叛乱,又或者温达姆即将发生政变,国王陛下已经被控制了。
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像野草一样在温达姆的街头巷尾疯长。
恐慌最终转化为实际的行动,城内的粮店和面包房,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抢购潮。
平民们提着布袋,扛着木桶,争先恐后地涌向粮店。
队伍从粮店的门口排起,一直延伸到几百米外的街角。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生怕晚一步,就买不到粮食。
粮店的老板们手忙脚乱地招呼着顾客,粮价在短时间内翻了三倍,却依然挡不住抢购的人群。
面包房的烤箱从早到晚都在工作,刚出炉的面包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就被等候在外的人们一抢而空。
有人甚至为了一袋面粉,在粮店门口发生了争执,推搡之间,有人摔倒在地,布袋里的粮食洒了一地,引来周围人的哄抢。
巡逻的警察赶到,用短棍驱散了哄抢的人群,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整座城市里的恐慌。温达姆就像一张被拉紧的弓弦,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根弦最终会绷断,还是会被慢慢松开。
王宫深处,国王的书房内。
米特兰国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旁,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枝上。
那是一棵生长了上百年的古树,此刻正值深冬,所有的叶子都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静静伫立,像一道道伸向天空的枯骨。
国王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的嘴里缓缓吐出。
“世事难料啊。”
他缓缓转过身,离开了落地窗,朝着书房中央的圆桌走去。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让他原本就略显佝偻的身形,看起来更加苍老。
圆桌旁的椅子上,坐着几位米特兰王国最重要的大臣。
每个人都端坐在椅子上,身体挺直,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国王走到主位旁,却没有坐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军事统帅。
“尤里斯伯爵府邸目前什么情况。”
国王的声音打破了书房里的沉默。
军事统帅立刻起身,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挺直了身躯,对着国王微微低头,开始汇报最新的情况。
“除了尤里斯伯爵身亡外,还有三十余名士兵死亡。这些士兵都是尤里斯伯爵的私人卫队,负责府邸的安保工作,他们的尸体在府邸的庭院和走廊里被发现,死因都是利刃造成的致命伤。”
“尤里斯伯爵的长子安东尼斯,以及府邸的管家哈桑,已经被我们转移至宫殿内。安东尼斯目前情绪稳定,只是受到了惊吓,身体没有大碍,目前正在偏殿休息,随时可以接受询问。”
“同时,现场还有一名为施特曼的目击证人,他是安东尼斯的老师,事发时正好在府邸内,与安东尼斯待在一起。我们已经安排了专人对他进行询问,并且正按照他所说的内容,让画师制作嫌疑人的画像。画像已经初步完成,正在下发给城防军和警察,让他们在全城范围内进行搜捕。”
说到这里,军事统帅的语气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他如实汇报着目前的困境:
“不过由于当时府邸内的灯光昏暗,施特曼并没有看清嫌疑人的具体样貌,只能描述出大致的身形和穿着。所以照着画像去搜捕,有一定的难度。”
国王听完汇报,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沉默在书房里再次蔓延,几位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担忧。
尤里斯伯爵的死,不仅仅是王室成员的陨落,更可能引发王国的权力真空。
作为第二继承人,尤里斯伯爵手里握着白龙骑士团的兵权,在军队和贵族中都有着不小的威望。
他的死,必然会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开始浮出水面。
过了许久,国王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大臣,语气平静地做出了决定:
“明天公布尤里斯伯爵的死讯,让温达姆的民众知道真相,不要让那些谣言继续传播。同时,预先通知米特兰大主教,让他着手准备尤里斯伯爵的葬礼,按照王室成员的最高规格来举办。就这样吧……”
“是,国王陛下。”
几位大臣同时起身,对着国王微微低头,应下了命令。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知道国王此刻需要独自静一静。
大臣们依次转身,朝着书房的门口走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国王一个人。
他缓缓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
身体的重量压在柔软的坐垫上,却丝毫没有让他感到放松。
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脸上的疲惫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过了一段时间,国王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书房,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默默地说道:
“看样子,我要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