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毅凡的后颈却沁出一层薄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遮了遮神色。
“书记批评得对。”孙毅凡把杯子放回原位，“高标准农田这块，市政府层面确实只盯着数和进度，下面报什么信什么，我也是失职在先。”
洪道远目光扫了一圈：“其他同志也谈谈。”
“毅凡同志的自我批评，态度是诚恳的。”陈默池眼皮抬了抬，慢悠悠开口，“实际上，这几年渝州的发展提速，盘子铺得大，开发区、旧城改造、国企改革，哪一个不是千亿级的？数据好看，里子未必结实。从这个层面讲，政绩观的问题，表现在基层，根子在市里，甚至更上面。所以我们看到问题，还是要一分为二，面对问题，重点是做好整改和完善……”
他这话其实就是在帮孙毅凡开脱，把问题根源往上面推，想大事化小。
“默池同志说得对。”政法委书记钱秉意接话，“很多事情我们不能孤立地看待，要系统地分析。就比如前阵子网上那些声音，是不是空穴来风？到底有哪些问题？到底谁该担责？不能因为舆情消失了，就不闻不问了。”
他这是祸水东引，把矛头对准了叶明昊。
方志远进去以后，公安局那条线他基本失控，再查下去，保不齐摸到谁。
洪道远淡淡道：“注意不要偏离主题。”
叶明昊道：“我说两句，万川区高标准农田的问题，表面看是虚报面积、套取资金、工程质量不合格，根子上是政绩观歪了。我查看了一下前几年的市政府工作报告，还有一些新闻报道，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政绩工程……”
“渝矿集团那边也是同理。营收三千亿，听着光鲜，里面多少是关联交易堆出来的？谭永年跳楼之前，把账全揽自己身上，可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资金走向不会骗人。”
“我建议，以高标准农田这件事为抓手，在全市抓一次政绩观的专项教育。从市级班子往下，各级班子自查，重点查三类：一是数据造假的，二是工程烂尾的，三是群众反映强烈的面子工程。做到边查边改，同时建章立制，建立高质量发展长效机制，彻底扭转全市各级领导班子的价值观、政绩观。”
会议室静了几秒。
洪道远点头，手指在桌面敲了敲：“明昊这个建议，我赞成。前些年有些同志跑偏了，觉得Gdp上去就万事大吉，觉得项目落地就功劳簿上躺平。结果呢？农田造假、国企腐败、干部塌方，哪一件不是政绩观先歪了，后面才出的事？”
“此事由市委办牵头，市委组织部、宣传部配合，市纪委全面监督，全市各级单位同步推进！”
市委民主生活会的情况，很快便传了开来。
大家都感觉到，这次洪道远抓住高标准农田一事出手，孙毅凡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再加上叶明昊的全力支持，市委的天平就彻底倒向了洪道远。
分管农业工作的副市长邵凌晖忧心忡忡地坐在办公室。
这段时间，随着高标准农田的问题暴露出来，他的睡眠变得很差。
经常在梦中被纪委带走问话，醒来就睁着眼熬到天亮。
在高标准农田推进过程中，他跟宏远农业的关系紧密，帮公司站台，拿下了好多个区的项目。
当然，他也收到了极大的好处，加起来至少有两千万。
他也了解到，宏远农业涉及到的几个区的项目，问题也很多，一旦深究，自己只怕无所遁形了。
他想自救，但是却无从着手。
连柯嘉忠都被双规了，他上面可是有钟博明这座巨大的靠山的啊。
邵凌晖也有靠山，只可惜早已经退居二线，说话根本没什么份量。
与此同时。
十三室主任周绍棠专门给叶明昊打了电话，请渝州市纪委协助调查邵凌晖的问题。
相关问题线索已经有了，只需要进行核查。
“邵凌晖不是最后一个，恐怕时任主要负责人都会被追责。”周绍棠向叶明昊透露了一些信息。
叶明昊明白，看来上面这次追责的决心很大。
随后叶明昊安排刘岸龙牵头对涉及邵凌晖问题线索的宏远农业公司进行排查。
有e纪检这个利器，在大数据面前，很多人都无所遁形。
很快，市纪委就将相关问题线索核查清楚了，资金流向非常清晰，直指邵凌晖。
叶明昊审核相关资料以后，便直接移交给了十三室。
很快，周绍棠便亲自带着人来到渝州。
在跟洪道远和叶明昊简单交流以后，便直接到市政府，把正在办公室打电话的邵凌晖带走了。
当天下午，纪委网站发布通报：渝州市副市长邵凌晖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消息传开，渝州上下显得很平静，但却非常地压抑。
很显然，很多人都在担心，不知道渝州这场反腐风暴什么时候能结束，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叶明昊真是一个祸害啊，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人，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都抓了这么多人，还不收手吗？”
“他恐怕不会轻易收手，你看他以前在江州的时候，无论到哪里任职，都会掀翻一大批干部。”
市政府办公楼安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走路都害怕发出一点声音，说话的音量都小了很多。
这两天市长孙毅凡脾气很暴躁，稍微一点问题就会大发雷霆。
大家都不想触他的霉头。
此刻，孙毅凡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待签的文件，钢笔拿在手里半天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邵凌晖分管进去了，上面下一步会不会处理自己？
他听到风声，有领导对渝州高标准农田一事发了话，要彻查，要严惩。
拿下一个分管副市长就能结束吗？
孙毅凡觉得很悬！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两个数字，又停了下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神纠结，这个时候去找老领导，是不是已经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