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个多小时，#副市长跳江救人#的话题就冲上了热搜，排名还在不断攀升。
最先发出来的那段视频画质不算清晰，是直播画面的录屏，但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人从岸上翻过护栏跳进江里，在水中挣扎了好一阵，最后被人拖上岸昏迷不醒。
“不管是不是领导，这个人是个好人。”
“这年头还有人敢跳江救人，服气。”
“官方快确认一下，如果是真的，这种领导就该好好宣传。”
“说实话，不管他平时工作干得怎么样，这一跳是真爷们。”
当然也有质疑的声音。
“作秀吧？大晚上的一个人跳江救人，怎么这么巧有人在直播？”
“楼上的你作一个试试，那可是冬天，江水多冷，命都不要了？”
“救人还能提前安排？你家副市长拿命给你作秀？”
宣传部舆情监测中心的值班员在事发后一个小时就监测到了这个情况，第一时间上报。
值班副主任打电话到熊冬灵的手机上，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又打给熊冬灵的秘书郑阳。
郑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陪孩子写作业，电话那头传来说话声很急。
“郑秘书，网上有个视频你看了没有？有人说熊市长跳江救人，现在全网都在传，我们联系不上熊市长本人，你赶紧确认一下。”
郑阳心里咯噔一下，挂了手机搜了一下，满屏都是那段视频和截图。
他反复看了三遍，手开始发抖。
他抖着手拨通了熊冬灵妻子的电话。
“肖大姐，熊市长他……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电话中，肖月华很不耐烦：“我不知道，不要烦我。”
说完，她便直接挂了电话。
郑阳怔了一下，随即下楼，打车前往医院急救中心。
渝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厅灯火通明。
熊冬灵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护士剪开他的衣服，身上好几处擦伤，左脚脚踝扭伤严重，已经肿得像个馒头，x光片显示踝关节有轻微骨裂，需要住院治疗。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自己怎么在医院？
记忆像碎片一样拼凑回来，江水、冷、那个落水的女孩、腿抽筋、往下沉……
后面的事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沉下去的那一刻，心里反而轻松了。
活着，还是死了？
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指尖触摸床单的触感。
腿上有知觉，脚踝处传来一阵阵钝痛。活着。
病床边的护士看见他睁眼，快步走过来检查了瞳孔和血压，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确认他意识清醒，松了口气。
熊冬灵张了张嘴，嗓子又干又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个落水的女孩……怎么样了？”
“那个女孩已经没事了，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出院。”
熊冬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眼神空洞。
片刻之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秘书郑阳急冲进来，一眼看到床上的熊冬灵，松了一口气道：“老板，您没事吧……”
熊冬灵微微一笑道：“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郑阳眼圈微红，道：“老板，您救人的视频在网上都传开了，太危险了……”
他随后给宣传部值班室打了个电话，又给肖月华发了一条短信。
熊冬灵道：“我手机掉了，你给宣传部打个电话，控制一下舆情，不值得宣传。”
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平静。
仿佛刚刚死了一次，现在获得了新生。
郑阳直接找到医院院长的电话打了过去，要求马上安排高干病房，同时安排最好的医生为熊冬灵检查身体。
没多久，医院院长亲自赶到了医院，带着人把熊冬灵转了病房，并开展各种检查。
肖月华也赶来了，她走到病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熊冬灵，急道：“你疯了！大晚上的你跳什么江？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和儿子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熊冬灵道：“有人落水，看见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你——”肖月华愤然道，“你做给谁看？有用吗？”
熊冬灵怔了一下，“你觉得我是在演戏？”
肖月华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就是觉得你太鲁莽了，不替这个家想想。”
熊冬灵冷笑，“这些年你替我做的那些事，就是为了这个家？”
这时候，门推开了，市长孙毅凡带着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冬灵同志，感觉怎么样？”孙毅凡走到病床前，语气温和。
接到市委宣传部值班室报告的情况，孙毅凡感到很意外，想不到老熊竟然有着血性？
他给洪道远打了一个电话，然后便赶到了医院。
熊冬灵想坐起来，孙毅凡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躺着躺着，不要动。洪书记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让我先过来看看你。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都不要想。”
熊冬灵点了点头：“孙市长，给您添麻烦了。”
孙毅凡待了几分钟便离开了。
病房安静下来。
肖月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一脸不满，嘀咕道：“这样就能万事大吉？”
熊冬灵感觉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救一个人，就能抹掉这些年收的那些钱吗？
就能洗清他跟谭永年、跟周茂林之间的那些利益输送吗？
他想起了刚才在江水中往下沉的那个瞬间。
水灌进口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死了，就干干净净了。
可是他活过来了。
那个帮他做心肺复苏的年轻人把他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
他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脚踝骨裂，浑身酸痛，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了。
熊冬灵睁开眼，目光变得清明。
肖月华的电话响起来，她看了一眼号码，起身走到隔间接电话。
“……他没事……我知道，但我心里没底……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犟得很……”
熊冬灵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厌倦。
不是对她一个人，是对这二十多年来的自己。
他在她的裹挟下一步步滑向深渊，收了不该收的钱，办了不该办的事，从一个蹲在乡镇帮老农卖西瓜的年轻干部，变成了一个坐在办公室里权衡利弊、计算得失的官僚。
他以为自己是身不由己，但现在他想明白了，哪有什么身不由己，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市纪委办公大楼。
叶明昊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渝矿集团清溪矿业项目的评估报告复印件，一份是杜修明、林译青、秦越峥等人交代材料的整理稿。
刘岸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的茶杯已经见了底。
“网上的新闻看到了？熊冬灵跳江救人，成了英雄。”
“刚看到，宣传部那边已经确认了，人在一医院，脚踝骨裂，没有生命危险。”
叶明昊目光落在桌上的材料上，心头百感交集。
一个涉嫌在国企并购中收受巨额利益输送的副市长，跳江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落水者。
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怎么看都有些荒诞。
“你觉得他是真的见义勇为，还是有别的意思？”叶明昊问。
刘岸龙想了想，斟酌着措辞：“从目前掌握的信息看，他确实是跳下去救人了，这点做不了假。但动机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