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那会,我最讨厌的。
就是玩权谋玩计策的那些老家伙。
总觉得那些人阴得很。
嘴上笑嘻嘻,心里打算盘,什么事都要绕几个弯子。
连喝个酒都要算计下一步棋。
我那时候觉得,江湖就该有江湖的规矩。
有话直说,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搞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什么本事?
现在回头看,那会儿的我,确实是个愣头青。
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一股脑往前冲。
可不知什么时候。
潜移默化中,我也成了自己讨厌的人。
不再是一股脑的带着兄弟们冲。
而是想着用最有效最优的决定去解决事情。
有人说人老了就怕死了,这话不假。
但对于我来说。
我是怕别人死……
太多的人在我面前离去。
红门的兄弟,逆鳞的兄弟。
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却为了我的事丢了命的人。
每一个人的死,都像一根钉子,扎在我心里。
平时不碰,好像忘了。
但每次想冲动的时候,那些人的影子就会在我面前出现。
密密麻麻的。
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所以我才会思虑很重。
每走一步。
都要把前后左右都想到。
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把可能的代价算清楚。
这代价里,最重要的是人的命。
我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一个人因为我而死,哪怕只是一个。
这次来缅西。
我也不想带着他们一起冲杀。
也是这个原因。
我不想最后这几个人也死在我面前。
李三、方绪民、罗锅、嘎子、独眼。
还有那些刚刚跟着我的百和园兄弟。
这些人。
每一个都是我从枪林弹雨里带出来的。
我不想最后拿下一片土地的时候。
回头看。
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了。
到那时候,就算拿下了金三角。
又能如何呢?
满目繁华,无人共享。
那还算什么胜利?
所以我宁愿自己来冒险,而不是带着军队直接攻打缅西。
如果用最少的代价,用渗透人心,把这地方拿下来,那这些人都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活着喝酒,活着吃肉。
活着分地盘。
想到这里。
我对着李三说道:“这计划玩的巧劲,你看似进展很慢,其实已经进展到了一半多了,只需要发芽,你就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厉害了。”
李三在帐篷里沉默了一会。
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大概是仰面躺着。
看着帐篷顶。
然后他摇头说道:“行,反正我不懂,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能不能成。”
这话里有赌气的成分。
但也有一种彻底的信任。
他说不懂,但还是跟着我,还是听我的,还是每天早上醒来先问我今天该干什么。
他嘴上不服,心里是服的。
他就是这种人,嘴上不饶人。
但真到了事上,从来不掉链子。
而我听到这话。
也是一阵无语。
我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哎,懂我的人不在了,如果他在,肯定知道我在干什么。”
那个能跟我并肩站着,不用我说完一句话就能接上后半句的人。
不在了。
“罢了……睡你的觉吧,我去旁边这个车夫去买烟。”
我甩了甩头。
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想这些没用,人没了就是没了。
眼下的事,还得继续往下走。
李三也是乐得清闲,在帐篷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大概又闭上了眼睛。
我转身往林子外走。
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打在我肩膀上,有点暖。
我沿着昨天走过的路。
穿过那片灌木丛,上了土路,往集市方向走。
路上没什么人。
偶尔有几个早起的,也是埋头赶路,不看别人。
我混在他们中间,不紧不慢的走着,脑子里还在想刚才李三的话。
我不是老了,是死人死怕了。
……
集市东边有个小商店。
说是商店,其实就是一间破棚子,里面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走到街口。
找到昨天那个车夫蹲活儿的位置。
还是那个熟人。
黑瘦黑瘦的,蹲在破车旁边,缩着脖子,眼神散漫的扫着街面。
他看到我走过来,眼睛立刻亮了。
赶紧站起身迎上来。
“老板!今天去哪?”
“去镇上的商店,买点东西。”
车夫麻利的拉起车,我坐上去,靠在硬邦邦的破垫子上。
车子嘎吱嘎吱的响着,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车夫跑得很快,大概是想早点送到,好回来接着拉活。
大概二十多分钟。
车夫在一间稍微像样的铺子前停下。
这铺子比集市上那些破棚子强一些,有正经的门面。
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当地文字和简单的汉字。
里面卖的东西也多一些,有烟酒还有一些罐头。
我下了车。
让车夫在外面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铺子里面不大,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和货物混合的味道。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看到是个陌生面孔,又耷拉下去。
“买烟。”
“什么烟?”
“随便,一条。”
老板指了指柜台上面的架子,上面摆着几种牌子的烟,包装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走私来的杂牌货。
我随便指了一种,老板拿下来。
我付了钱,把烟塞进怀里。
刚准备转身离开。
铺子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
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那声音很乱,像是发生了什么冲突。
我往外走了两步。
站在铺子门口,往街上看去。
前方几十米远的地方,围了一圈人。男女老少都有,但都站在外围,伸着脖子往里面看,没人靠近。人群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圈子中间的空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皱了皱眉,往那边走去。
走近了些才看清里面的情况。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此时被打得遍体鳞伤,蜷缩在地上。
他穿得破破烂烂的,上身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褂。
下身一条膝盖破洞的裤子,脚上连鞋都没有。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糊着血和泥。
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的腿部明显被砸断了。
那条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小腿处鼓起一个血肿的大包,裤腿被血浸透了,暗红一片。
他躺在泥地上,身体微微抽搐。
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声。
而旁边站着两个大兵。
看装扮就知道是黑水的人。
深色作战服,腰间扎着皮带,手里端着枪。
其中一个脚边还靠着枪托。
上面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显然。
这个年轻人的腿,是被这两个大兵用枪托砸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