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井下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马永昌和队员们抬着四副担架上来了，担架上的四个人，被煤尘染得漆黑，但都还活着，虚弱地呻吟着。
整个现场再次沸腾了。五十三名被困矿工，外加十二名临时工，全部生还！这在煤矿坍塌事故中堪称奇迹。
救护车呼啸着将最后一批获救矿工送往医院。李东沐站在井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酸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已经连续站了二十多个小时，滴水未进。
秘书小周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心疼地说：“李书记，人全都救出来了，您赶紧歇歇吧。”
李东沐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而是问道：“国家应急部的工作组到了吗？”
“到了，正在调度室看资料。”小周回答，“带队的是应急部矿山局的郑局长。”
李东沐点点头，喝了一口水，向调度室走去。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的情景让他略微有些意外，郑局长正在翻看赵大江提供的那份安全巡查记录，旁边坐着高明楼和谭正阳，两个人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看到李东沐进来，郑局长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李书记，辛苦了。这次救援很成功，上面的领导也很关注，专门打电话来询问情况。”
“谢谢领导关心。”李东沐说，“救援成功是全体救援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不过，事故原因还需要深入调查，我觉得这其中有隐情。”
郑局长的表情严肃起来：“李书记指的是？”
李东沐把赵大江反映的情况，以及刘长喜交代的偷采问题，简单说了一遍。郑局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站起来，在调度室里来回踱步。
“如果属实，这不是一般的生产安全事故，是典型的违法盗采国家资源，性质极其恶劣。”郑局长停下脚步，看着李东沐，“李书记，您打算怎么处理？”
李东沐平静地说：“彻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
这句话一出口，高明楼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谭正阳更是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郑局长深深地看了李东沐一眼，点了点头：“好，应急部支持河岳省委的决定。我们工作组会全力配合。”
送走郑局长后，李东沐让人把刘长喜带到调度室。这一次，刘长喜没有再顽抗，而是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据刘长喜交代，七号井的偷采现象已经存在了好几年，不是个别人偷偷摸摸的小打小闹，而是有组织、有分工的系统性行为。
废弃巷道里布置了至少六个偷采点，每个点都有专门的人员和设备，采出来的煤通过黑市渠道卖掉，收益由集团高层和地方政府相关人员分润。
仅去年一年，偷采的煤炭就超过二十万吨，非法获利高达数千万。
“高董事长知道这件事吗？”李东沐问。
刘长喜犹豫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知道……就是他默许的……”
“还有什么人参与？”
刘长喜的声音更小了：“市里的曹市长也知道……还有……还有省煤监局的一些人……”
李东沐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已经黄昏，救援人员和设备正在陆续撤离，矿井周围渐渐恢复了平静。但他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拨通了省纪委书记陈国栋的电话：“老陈，有个事需要你介入一下……”
当天晚上，河岳省委连夜召开常委会扩大会议，专题研究七号井事故的善后处置和调查处理工作。
会上，李东沐通报了事故救援情况和初步掌握的偷采线索，常委会一致同意成立由省纪委监委牵头、多部门参与的联合调查组，对事故原因和背后的违法问题彻查到底。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李东沐走出会议室，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河岳的夜晚不算繁华，那些零落的灯光后面，是多少人家的冷暖，他不得而知。
他知道，自己刚刚到任就掀开了这样一个盖子，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会遇到多大的阻力。但他更清楚，如果这次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下一次，就不只是五十多个人被困这么简单了，可能就是五十三条人命，甚至更多。
小周走了过来，低声说：“李书记，高明楼想见您，在楼下等了很久了。”
李东沐想了想，说：“让他上来吧。”
高明楼进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白天的神气，整个人憔悴不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在李东沐面前站定，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话：“李书记，给我一个机会……”
李东沐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明楼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但是您刚来河岳，很多事情还不了解，这里面的事情，比您想象的复杂得多……”
“你是在威胁我？”李东沐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高明楼连忙摆手，“我是说……我是说有些事，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上面还有人……”
“说清楚，谁？”
高明楼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他颓然地低下了头：“李书记，我不能说……我说了，我自己就完了……”
李东沐站起身，走到高明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高明楼，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叫执迷不悟。你以为你是在保谁？你是在保那些把你往火坑里推的人。”
“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要么，配合调查，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要么，继续扛着，等调查组把证据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高明楼抬起头，看着李东沐，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