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正阳的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一个穿着救援服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过来，他浑身沾满了煤灰，脸上也黑漆漆的，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向李东沐敬了个礼：“李书记，我是国家矿山应急救援河岳基地的队长马永昌，我带人下井侦察过了。”
李东沐点头：“情况怎么样？直接说。”
马永昌也不拐弯抹角，摊开一张手绘的草图：“坍塌位置在主巷道六百八十米处，坍塌长度大约四十米，岩石和煤块混在一起，清理难度很大。”
“但是，从我们打钻孔探测的情况看，巷道对面的气体含量尚在安全范围内，说明通风系统没有完全瘫痪，这是好消息。坏消息是，坍塌段地质结构不稳定，我们尝试了几次，清理一段就塌一段，这样干下去太危险了。”
“有没有其他通道？”李东沐问。
马永昌摇了摇头：“这个矿设计年代早，只有一条主巷道，没有专用的安全逃生通道。按理说，这种年产百万吨以上的矿井，应该至少有两个安全出口，但是……”他欲言又止，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高明楼。
李东沐的心里已经有了底，他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对马永昌说：“你继续说救援方案。”
马永昌指着草图上的一条虚线：“我们正在考虑从旁边打一条救援通道，绕过坍塌段。但是这个方案需要精确的井下测量数据，而且耗时比较长，保守估计需要二十个小时左右。”
“井下的人撑得了那么久吗？”
“井下有避难硐室，如果矿工们及时撤进去了，备有应急物资，理论上可以支撑七十二小时。不过……”
马永昌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前提是硐室没有遭到破坏，而且里面的应急物资是齐全的。”
李东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按照这个矿平时的管理状况，避难硐室有没有问题，谁也不敢保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现场架起了探照灯，惨白的灯光照得人脸发青。
李东沐在现场来回踱步，他的手机不停地响，有省里各部门汇报情况的，有国家部委询问进展的，还有各路媒体记者想要采访的，他让小周一一过滤，重要的直接转给他。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几个矿工家属冲破了警戒，哭喊着往井口冲来。维持秩序的民警连忙阻拦，但拦住了这个，那个又冲了过来，场面一度失控。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声嘶力竭地哭喊：“我的儿子啊……你们这些党领导的都该死！平时光知道要钱，出了事就不管了！”
李东沐快步走了过去，想要扶起老人，但老人死死地抓着他的裤腿不放：“你是大官吧？我认得你，你给我们做主啊！我儿子他不能死啊，他要是没了，我们全家就完了……”
李东沐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声音尽量放温和：“老人家，您放心，我们正在全力救援，一定尽最大努力把您的儿子救出来。”
“我不要你最大努力！我要你保证！”老人哭得撕心裂肺。
“我儿子去年就跟我说不想干这个矿了，说下面老是有问题，他们跟上面反映也没人管。我说不干就不干吧，但是他没别的本事啊，一家老小要吃饭……”
老人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李东沐心上。他站起身，目光在现场的官员们脸上扫过，每一个人在他的注视下都有些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高明楼。”李东沐沉声叫道。
高明楼赶紧上前几步：“李书记，您说。”
“把这个矿近三年的安全生产检查记录调出来，一份都不许少。另外，事故发生时带班的负责人是谁？人在哪里？”
高明楼的脸色变了变，迟疑了一下才说：“带班的副矿长叫刘长喜，事故发生后……暂时还没联系上他。”
“是没联系上，还是人跑了？”李东沐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扎过去。
高明楼咽了口唾沫：“这个……我们也在找他……”
李东沐没有再逼问，他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其他的问题可以秋后算账。
他转身对马永昌说：“从现在开始，现场救援由你全权指挥，所有部门和人员都必须无条件配合。需要什么设备、物资、专家，直接跟我提，我来协调。”
马永昌精神一振：“是！李书记，我马上组织人员实施钻孔方案，从坍塌段右侧打一条生命通道。”
“同时继续进行正面清理，万一有奇迹呢？”李东沐补充道。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急驰而至，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他大步走到高明楼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高明楼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李东沐跟前。
“李书记，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说。”
“井下可能……不止五十三人。”
李东沐的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高明楼艰难地说：“根据矿灯发放记录和井口登记册的初步比对，这次下井的矿工，可能还有十几个不在正式登记册上的临时工……”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李东沐看着高明楼，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那种目光让高明楼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高明楼，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李东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现在开始，你哪里都不许去，就站在这里，把我问的事情一件一件说清楚。”
高明楼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知道，这位新任省委书记，来者不善。
救援工作在全速推进的同时，李东沐让秘书在矿井旁边的调度室里临时架设了一个现场指挥部。
调度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小黑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下井人员的名字。现在，这些名字后面，都画着同样令人揪心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