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芭收起录音笔,看了一眼张成飞。
张成飞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施工人工安排表》上,金光闪闪。
那是规则的光芒。
也是秩序的光芒。
而在这光芒之下。
刘海中的背影,显得格外渺小,格外可笑。
人工安排表一贴,刘海中的老资格又被挡了回去。
施工人工也公开,眼红者继续找不到硬口。
院里改不动,几户没排上的人就去了厂办。
赵刚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分配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身后跟着两三个神色各异的邻居,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嘈杂。
陆振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被拧开又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等着这群人把那股子怨气宣泄完。
“陆厂长,这不公平!”
赵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晃了晃。他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激动,“咱们四合院的情况特殊,有些老人腿脚不便,有些孩子还要上学,为什么不能灵活处理?张成飞搞那一套什么‘专业优先’,简直就是冷血!”
陆振国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眸子深邃平静,像是一潭死水,让人看不透底。
“灵活处理?”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赵师傅,你说的灵活,是指把原本该给三楼李奶奶的防水工程,挪给你二姨夫干?还是指把本来由一级修缮师负责的墙体加固,交给那些所谓的‘热心邻居’?”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在为全院邻居争取权益!张成飞把规则定死了,连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这是要把人逼死吗?”
“人情味?”
陆振国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指了指外面那块巨大的宣传栏。
“你看清楚,那里贴着什么。”
赵刚不耐烦地转头看去。
只见宣传栏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纸张。
《公开栏》、《需求统计表》、《材料采购明细表》、《施工人员资质公示》……
每一张纸上都盖着红色的公章,字迹清晰,一目了然。
甚至连每一块砖的来源、每一桶涂料的批次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都是张成飞贴上去的。”
陆振国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你告诉我,哪里不透明?哪里不公平?”
赵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
每一笔支出,每一道工序,都有据可查。
他根本挑不出毛病。
“既然没有毛病,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陆振国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变得冰冷,“是因为你眼红?还是因为你那所谓的‘亲戚’没排上号,心里不平衡?”
“你……”
赵刚被噎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陆厂长,资料整理好了。”
工作人员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低声说道,“这是四合院所有的公开文件副本,包括施工日志、验收报告、甚至是每一户的签字确认书。”
陆振国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着。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一页页纸上游走,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漏洞。
然而,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流程都合规合法,所有的决策都公开透明。
甚至连那些质疑的声音,都被一一记录在案,并给出了详细的回复。
“标准是谁定的?”
陆振国突然问道。
“张成飞和热芭女士共同制定,经全院业主大会投票通过。”工作人员回答。
“材料谁批的?”
“厂里财务部审核,第三方审计机构抽查,全程录像。”
“人工谁排的?”
“根据资质考核、过往业绩、现场面试综合评分,按分数高低排序。”
陆振国沉默了。
他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刚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陆振国身上的气场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温和谦逊,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压抑。
“公开,不等于没有问题。”
良久,陆振国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抬起头,看向赵刚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张成飞做得很好,好到无懈可击。”
“但是,四合院的问题,不仅仅是修几堵墙那么简单。”
“等后续全厂住房标准摸排出来,再看看。”
这句话,像是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赵刚的心里。
赵刚眼睛一亮。
他听懂了。
陆振国没有放弃。
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大的机会,一个能够彻底颠覆张成飞规则的机会。
“谢谢陆厂长指点!”
赵刚深深鞠了一躬,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新的靠山。
或者说,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张成飞跌落神坛的那一天。
陆振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方主任,帮我个忙。”
“把四合院那边的最新情况,整理一份简报给我。”
“另外,通知下去,全厂的住房标准摸排工作,提前启动。”
挂断电话,陆振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一个风起云涌的时刻。
而在四合院这边。
方主任拿着陆振国的口信,匆匆赶到了张成飞的办公室。
“张厂长,情况不妙啊。”
方主任一进门,就急匆匆地说道。
“陆振国没死心,他在等更大的口子。”
张成飞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淡然。
他轻轻吹了吹茶叶,抿了一口。
“他等什么?”
“等全厂的住房标准摸排结果。”
方主任压低声音说道,“他说,四合院只是试点。如果试点成功了,就要推广到全厂。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不公平’的地方,他就会借题发挥,把水搅浑。”
张成飞放下了茶杯。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看来,他是想从源头上推翻我们的规则。”
“不错。”
方主任点了点头,“一旦全厂的标准出来,如果有哪一户比我们四合院还困难,或者我们的标准比别人高,陆振国就会抓住这一点,攻击我们搞特殊化,搞双重标准。”
“他这是在赌。”
张成飞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赌我们会出错,赌会有新的变量出现。”
“那我们该怎么办?”
方主任问道。
“怎么办?”
张成飞转过身,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冷笑。
“让他赌。”
“既然他要玩大的,那就陪他玩到底。”
“告诉热芭,把四合院的所有数据,全部公开到全厂内网上。”
“不仅仅是修缮数据,还有我们的管理流程、财务明细、甚至是每一位居民的反馈意见。”
“我要让全厂的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公平,什么是真正的透明。”
“如果陆振国还想挑刺,我就让他挑不出半个字。”
方主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他没想到,张成飞竟然如此大胆。
直接把家底亮出来?
这简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张成飞有底气。
他有绝对的自信,自己的规则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检验。
“明白了。”
方主任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去,脚步坚定。
张成飞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澄明。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底牌。
方主任说,陆振国没有放弃,他是在等更大的口子。
马三元听见南下钱和修缮料这两句话时,眼睛亮了一下。
厂门口的槐树下,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脑仁疼。马三元叼着半截皱巴巴的烟卷,眯起那双绿豆眼,听着许大茂唾沫横飞。
“张成飞那是公私不分!手里握着全厂的修缮权,转头就去广州捞钱,这账目能干净?”许大茂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周围,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听众。
几个闲散商贩围了一圈,听得津津有味。有人磕着瓜子,有人摇着蒲扇,没人当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八卦。
马三元掐灭了烟头,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他原本只想抢收音机的生意,做个倒爷赚点差价。但现在,他嗅到了另一种味道。一种能把张成飞从神坛上拉下来,顺便把自己捧高的味道。
“大茂,这话可不能乱说。”马三元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冷的劲儿,像是毒蛇吐信。
许大茂转过头,咧嘴一笑:“怎么?怕了?”
“不怕。”马三元摇摇头,指了指周围的商贩,“我只是觉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比抢生意有意思多了。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信’字,可有些当官的,讲究的是‘权’字。权大于法,法大于天,这天,有时候也是能捅穿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几个满脸好奇的商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几位兄弟,你们在外头跑江湖,消息灵通。听说没有?张副厂长去广州,名义上是谈业务,背地里搞的是走私!还有那四合院的修缮材料,说是批文正规,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万一上面查下来,咱们这些跟张副厂长打过交道的,岂不都跟着倒霉?”
这话,像是一把钩子。
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疑心。商贩们面面相觑,有人挠挠头,眼神变得闪烁起来。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利益和风险。一旦张成飞倒了,或者出了事,他们手里的货、签的单子,岂不是成了烫手山芋?
马三元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急着去举报。举报,那是最后一步,是撕破脸皮的决绝。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织一张网。一张把“南下赚钱”、“修缮材料”、“厂办职权”这三件事死死捆绑在一起的网。只要网织好了,哪怕里面没有鱼,也能让人看着像是有鱼。只要人心乱了,谣言就成了事实。
当天下午,马三元就跑遍了周边的集市。他逢人便问,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
“知不知道张成飞的广州货源?”
“知不知道那个收音机的底价是多少?”
“知不知道修缮料的批文是谁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