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指向中午十二点整。
书房的门终于“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傅言琛换下了一早有些微乱的衬衫,重整了衣着下楼。
只是那张原本俊美如铸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低气压,让楼梯口值守的佣人们纷纷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三分。
餐厅里,长条形的大理石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得精致妥当,热气袅袅升腾。
徐笑笑正坐在靠窗的惯常位置上,小念安稳稳坐在特制的儿童餐椅里。
徐笑笑手里拿着一把极小巧的硅胶辅食勺,轻轻吹凉了南瓜泥,抿出一口极其耐心又专注的弧度,一口一口喂进儿子嘴里。
听到沉稳有力的皮鞋声踏进餐厅,小念安懵懂地扭过头,黑亮的大眼睛眨了眨,想要叫人,徐笑笑却神情淡漠地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孩子的唇角,语气温软如水:“念安乖,张嘴,再吃一口。”
从始至终,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踏入餐厅的不是这栋别墅的主人,而不过是一缕无声无息穿堂而过的微风。
傅言琛站在餐桌另一端,垂在身侧的手指倏地蜷紧。
他薄唇紧抿,最终一言不发地拉开她正对面的椅子,沉着脸坐了下来。
侯妈妈连忙上前盛好米饭,小心翼翼地递到傅言琛面前:“先生,可以用餐了。”
“嗯。”
男人从鼻腔里极其冷淡地应了一声,接过碗筷。
往日热闹温馨的餐桌,此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偌大的餐厅里静得可怕,只有银质餐具偶尔碰到瓷碗时发出的清脆细响,以及小念安砸吧小嘴咀嚼辅食的轻微声响。
空气里像是悬着一把锋利的冰刃,冷意自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徐笑笑坐姿端正,神态自若,她先是安顿好小念安,随后端起自己的小半碗米饭,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细嚼慢咽。
她没有赌气绝食,也没有怒形于色,甚至眼角眉梢都找不到半分激烈的怨怼——只有极致的平静,和平静之下令人发疯的疏离。
坐在对面的傅言琛食不知味。
平日里极为可口的菜肴咽下去如同嚼蜡。
他的目光三番两次状似无意地越过餐桌投向对面的女人,试图在她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动摇或气恼的神情。
可没有。
徐笑笑将他当成了彻底的空气。她的眼里有儿子、有碗里的青菜、有旁边的纸巾,唯独容不下他这个活生生坐在此处的丈夫。
侯妈妈站在一旁布菜,悄悄打量着对峙一般的两人。
先生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冷冽逼人;太太却宛如一汪结了厚冰的死水,油盐不进。
看着这令人窒息的场面,侯妈妈在心底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摇了摇头,暗暗替这两位祖宗捏了一把汗。
傅言琛终于忍耐到了极限。
他啪的一声搁下了手中的象牙筷,动作虽然克制,但在死寂的餐厅里依然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碗里的米饭他根本没动几口,但他实在坐不下去了。
既然撬不开这小女人的嘴,借着孩子总能找到破冰的契机。
傅言琛站起身,迈开修长的腿绕过大半个餐桌,径直走到儿童椅旁。
他敛了敛眸中的阴鸷,尽量让神色看起来放缓几分,俯下身,伸出一双宽大修长的手臂,冲着刚吃完辅食正晃着小脚丫的儿子低声道:“念安吃饱了?爸爸抱。”
小念安眨巴着眼睛,圆嘟嘟的小身子本能地想要往傅言琛怀里倾。
然而,就在傅言琛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儿子软绵绵棉衣的千钧一发之际——
徐笑笑动了。
她的动作极快,甚至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利落决绝。
只见她纤细的手臂一探,抢先一步抄起小念安的咯吱窝,稳稳当当将胖乎乎的团子从儿童椅里提抱了出来,硬生生隔开了傅言琛伸过来的双手。
傅言琛那双悬在半空的手,又一次抓了个空。
男人的身形蓦地僵住,指节瞬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徐笑笑甚至连侧目看他一眼都没有,像是完全没看到面前还有一双等待拥抱的手臂。
她直接抱着孩子转身面向站在旁边的侯妈妈,声音轻缓、温和,咬字清晰得近乎残忍:
“侯妈妈,念安刚才揉眼睛了,看着像是困了。你带他上楼去婴儿房休息吧,记得把窗帘拉上一半,别让风吹着他。”
话音落下,她不由分说,双手平稳地将小念安递向了侯妈妈。
“……”
一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成了实打实的铅块。
侯妈妈僵在原地,双手下意识抬到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眼角的余光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家先生那张原本就阴郁的俊脸,此刻已经“刷”地彻底黑成了锅底炭灰,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暴跳着,狭长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狂风骤雨般的戾气与难堪。
如果眼神能杀人,这会儿餐桌上的空气怕是早已被凌迟了千百遍。
徐笑笑居然当着佣人的面,把孩子宁愿塞给保姆,也绝不肯让他这个亲生父亲碰一下!
“太……太太……”侯妈妈额头冷汗直冒,舌头都有些打结,手悬在半空瑟瑟发抖。
这小少爷若是接过来,先生雷霆震怒当场爆发可怎么收场?
可若是不接,太太那双沉静又坚决的眸子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同样让人退无可退。
侯妈妈在心底疯狂叫苦:这两位神仙打架,怎么偏偏把她这把老骨头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先生那张黑得像炭一样的脸,分明已经到了暴怒边缘,她这双手……当真是万万不敢接啊!
傅言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