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笑笑看着叶君豪,不说话。
阳光透过餐厅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地洒在餐桌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如冰的寒意。
叶君豪那番言之凿凿、甚至带着几分道德绑架的“恳求”,在安静的包厢角落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微微仰着头,苍白的脸上挂着商界上位者惯有的从容与克制,仿佛他才是那个被逼上绝路的无辜受害者。
徐笑笑静静地坐着,微垂的长睫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翳。
她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温水极轻地抿了一口,瓷杯落在玻璃垫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嗒”声。
这声脆响打破了沉寂,徐笑笑抬起眼帘,目光清冷而讥诮地落在叶君豪身上。
“叶总,你说这番话的时候,难道心底就没有半点惭愧吗?”
徐笑笑神色平静,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可字字句句却如刀刃般精准地剖开了对方粉饰的伪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半个月前,南湾的那块地皮原本是南氏和傅氏早就联合立项、报备审批的重点项目。”
“是谁暗中串通了几个小股东,卡着竞标截止前的最后两小时恶意哄抬标底?又是谁动用了境外的空壳账户,联手几个外资投行,企图从侧翼包抄,强行切断易风那边的原材料供应链?”
徐笑笑眼底掠过一丝锋利的光芒,直视着叶君豪骤然微缩的瞳孔:“好像是你先出手,不讲规矩地去抢易风和言琛他们嘴里的肉吧?”
“商场有商场的规则,你主动挑起了这场围剿,仗着自己在海外的资金优势肆意践踏底线,怎么如今被言琛反手扼住了咽喉、落了下风,反而跑到我这个女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是我们为难你了?”
这番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叶君豪倒打一耙的嘴脸,字字诛心。
叶君豪想不到,傅言琛居然什么都和徐笑笑说,以前的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坐在一旁的南微微本来就憋着满肚子的火气,此时听完徐笑笑的话,整个人彻底炸了毛。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地盯着轮椅上的叶君豪,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居然背地里对易风下手?叶君豪,你到底什么意思?!难怪,你整天和我打听南氏的情况,搞半天在这里呢?”
南微微的手下意识地撑在桌面上,整个人霍然前倾,声音里满是被背叛与算计的愤怒:
“易风平日里跟你无冤无仇,在几个公开场合甚至还对你礼让三分,你居然在背后捅他的刀子?!南氏最近为了那个新项目日夜加班,易风连着几天回不了家,我还以为是正常的商业竞争,原来全是你这只躲在暗处的阴沟老鼠在搞鬼!”
面对南微微劈头盖脸的质问与怒骂,叶君豪的脸上却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只是缓缓地转过头,深邃莫测的眸子落在了南微微身上。
他的视线在南微微愤怒涨红的脸庞上仅仅停留了半秒,随即极其自然地向下移去,最终定格在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一瞬,他的眼神极冷,如同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与漠然。
“商业手段而已。”叶君豪淡淡地吐出六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
然而,就是他这一记轻描淡写扫向腹部的眼神,却让南微微浑身的汗毛倒竖,一股刺骨的凉意从脊椎骨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南微微猛地止住了话头,身体僵硬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缩了缩,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徐笑笑敏锐地捕捉到了叶君豪这危险的视线流转,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她太清楚叶君豪是个多么偏执且不择手段的人。
南微微现在怀着身孕,身子骨本就比常人脆弱,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叶君豪逼得狗急跳墙,谁也无法保证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还没等徐笑笑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叶君豪的视线已经缓缓从南微微身上收了回来,转而投向了旁边婴儿车里的小念安。
遮阳棚下,粉雕玉琢的小念安正抓着一只柔软的布偶兔子,眨巴着那双像极了傅言琛的凤眸,纯净无邪地望着头顶斑驳的光影。
叶君豪凝视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扯了扯苍白的唇角,露出一抹极其诡谲的笑意,声音沙哑地开口:“这是小念安吧……长得真标志,很可爱。”
他顿了顿,语气幽幽地补了一句,尾音里带着一丝让人心底发寒的黏腻感:“只可惜流着傅家的血,希望他长大以后,可千万不要像傅言琛一样,那么冷酷无情、赶尽杀绝。”
这句话如同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在徐笑笑的神经上。
徐笑笑的神色彻底冷若冰霜,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甲几乎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但理智却死死地拉住了她。
餐厅是公共场合,身边坐着怀有身孕的姐姐,手边推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
叶君豪今天既然敢直接找上门来,暗地里还不知道有没有安排其他手段。
多留一秒,南微微肚子里的孩子和小念安就多一分潜在的危险。
她绝对不能拿身边至亲至爱的人的安危去赌一个疯子的底线。
“够了。”
徐笑笑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轮椅上面容枯槁却眼神阴鸷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质问,只剩下冰封千里的疏离与厌烦。
“你的话,我听到了。”徐笑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商场上的竞争,自有商场上的规矩去清算,你今天求的事情,我可以回去向言琛提一句,至于他怎么决断、放不放过叶氏,那是他的事,我无权干涉,也不会替他做决定。”
听到徐笑笑松了口,叶君豪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徐笑笑却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徐笑笑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桌边,那双原本温润的杏眼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凌厉与逼视。她死死盯着叶君豪的眼睛,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但是叶君豪,我也奉劝你一句。不管你到底是谁,打着什么算盘,有些事情,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这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审判感。
叶君豪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电狠狠击中,浑身骤然僵死在轮椅上。
徐笑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利落地转过身,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拉好婴儿车的遮阳帘,挡住了叶君豪所有的视线。
“微微,我们走。”
南微微早就被叶君豪那阴冷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听到徐笑笑发话,立刻抓起自己的包站了起来。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护着婴儿车,步伐匆匆却又极其警惕地绕过旁边的林宇,径直朝着餐厅大门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阵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了商场的喧嚣人流之中。
餐厅的角落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服务生端着刚做好的两道精致甜点走过来,感受到空气中几乎凝固的杀气,吓得停在三米开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少爷……我们,回车上吧?”
轮椅上的叶君豪一言不发,他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时竟浮现出一抹近乎透明的死灰,许久,他才极其僵硬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地下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昏暗的VIp车位上,车窗经过特殊的防弹防窥处理,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嘈杂彻底隔绝。
“咔哒”一声,车门紧紧闭合,车内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直到这一刻,叶君豪强撑了的那具躯壳,才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般,猛地向后瘫软在真皮座椅里。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原本紧绷的肩线彻底垮了下来。
光线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神态——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方才在徐笑笑面前展现出的傲慢、从容与隐忍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阴冷与惊恐。
他的双手正搭在膝盖上,十指死死地交叉扣合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青白,甚至在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
那是恐惧,一种伪装被当众撕开、深藏多年的秘密即将大白于天下的极度恐惧。
她刚才说了什么?
“不管你到底是谁,有些事情,适可而止。”
那个眼神,那两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他的神经末梢上。
副驾驶座上的林宇缓缓转过头来,作为跟在叶君豪身边最久的心腹,他太熟悉自家少爷这个小动作了,那是极度紧张与绝望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林宇看着脸色煞白、眼神发直的叶君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颤音颤抖着开口:
“少爷……徐小姐她最后那句话……她,她是不是已经认出您的真实身份了?”
逼仄沉闷的车厢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叶君豪死死扣在一起的双手猛地一僵,车窗外的暗影笼罩在他半边脸上,那一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眸深处,此时此刻,只有无边无际的慌乱与阴鸷在疯狂蔓延。
“徐笑笑,,,”